第二十六章 太子難當(中)(2/2)
「自宋建炎年間,黃河奪淮,已有數百年。」
「為政者,當知眼下之局,亦當未雨綢繆日後之險。」
「得蒙父皇聖明之庇,廢運河而興漕運、下南洋而墾關東,又得專營之利。朝廷財政豐盈,天下才智效命。於此盛世,當思綢繆。」
「兒臣原無思緒,得父皇提點,茅塞頓開。」
「一則修鐵路,若真有災,則興救濟蠲免,勿使百姓無食而舉兵。」
「二則當遷百姓,黃河若決,百萬家或為魚鱉。當於大水漫灌時,遷民於外,墾殖謀生。」
「三則當先測河道、明水文。效淮水故事,預留河道……」
皇帝大約是看慣了劉鈺和樞密院的奏摺風格,亦或許是習慣了實學派的那種奇葩的公文格式……當然,也可能是剛才那麼一問,即便自己知道不應該期望過高,但實際上內心已經有些失望,而導致的自己都沒預計到的情緒。
皇帝感覺,太子說了半天,都是些假大空的廢話。
顯然,既沒有提前去考察,也沒有提前設想,純粹是臨時琢磨的。
尤其是測河道、明水文、預留河道這些話,這是個太子能說出來的?
皇帝心想,你終究還是不明白,什麼叫「君子遠庖廚」。
君子要有未雨綢繆的遠見,但同時君子還是遠離庖廚。
聽著太子還在那說一些空話,皇帝打住了太子的話語,問道:「吾兒知否,興國公在松蘇被人攻訐最多的事,是什麼?」
太子一怔,隨後道:「多有人言,興國公殘暴。其墾關東、下南洋、廢鹽戶之事,慘死百姓,不下百萬。霸術太重。」
這個沒什麼需要考慮的,這幾乎是朝中公認的事。雖然皇帝不治罪,但是天天講、日日講、月月講,這個大黑料確確實實是躲不過去的。
皇帝又問:「那若是興國公不行移民之策,每年因著風災、水災、旱災、決口、漕運、饑荒、缺糧等事而死的百姓,這罪責,又該安在誰的頭上?」
「僅僅一個蘇北,自開國以來,水災、風災、潮災,無年不賑。其中死者,每年不下數萬。朕問問你,這算誰的?」
太子一時語塞,心想這算誰的?
半晌,皇帝道:「這誰的責任都不是。每個人都知道那些人要死,但每個人都沒有責任,要怪,便去怪老天爺。」
「但因為興國公做了事,所以在關東死的、在南洋病死的、都是興國公的罪責。」
「朕再問問你,若是黃河真的決口北上,這是誰的責任?」
聽到這個問題,太子內心只想罵一句,我日你個毬,這怎麼回答?
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讓我怎麼回答?
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就是再傻,也該明白說,這是治水官員的責任,當應梟首、治罪、借汝頭一用,安上一些貪腐河工款的罪名,安定民心。
傳首黃泛區,再抓緊時間賑濟,直接從朝廷選拔實學事功良家子郎官,直奔黃泛區,甭管有罪沒罪,先砍上一堆腦袋。
然後再把賑濟的事解決了……
我要是這麼答,你怎麼想?
太子就是這麼個霸術太重、重於術勢的人?竟無半點仁德之心?
還是說,我要回答說,這是做皇帝的責任,明明知道黃河可能會決口,卻無動於衷,所以是皇帝的責任?
因為皇帝把控著稅收、把控著財政、把控著國策。而且,顯然在出事之前,已經有人提出了可能會決口的預言,甚至你現在就跟我明明白白地說了。
既知道,又把控著朝政,那麼明確知道,卻不提前準備,難道不是皇帝的責任嗎?
可你又說,君子遠庖廚。可以對著為宰殺的羔羊落淚、也可以對著被殺死的羊肉落淚,但唯獨不應該去阻止宰殺。
顯然,我要說,這是皇帝的責任,應該下罪己詔,你肯定又覺得我愚蠢。
你這問題問的……你可以去問寵臣,去問近臣,去問我母親,去問太監,唯獨你不能來問我啊。
我是太子,你讓我怎麼回答?
關鍵是,你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太子?
守成之君?
開拓之君?
改革之君?
還是怎麼樣?
不要說我,便是現在大臣,又有幾個能明白,你到底想要幹啥的?
我是什麼樣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讓你兒子當個什麼樣的人?
太子冷汗已經濕了後背,這時候著實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其實這個問題,似乎並不難。
而且,實際上,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其實好像答案已經很明確了。
可這個明顯非常明確的、似乎好像是皇帝在故意引導的答案,又讓太子感覺到一絲絲的不安和危機。
過於明顯,難道父皇真的想聽到那個全是術、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