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五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四)(2/2)
法國願意用一支戰列艦艦隊來保衛海地,卻不可能捨得多派1000兵來印度。
而大順之所以此時能和法國一起,壟斷著靛青染料,這也算是一種奇葩的巧合吧……
因為,大順自詡水德。
然後就是大順開國之前那個著名的諷刺笑話:在大順這群泥腿子眼中,水德不是黑色,竟然是藍的……「賊以水德,尚藍」。
所以,大順的軍裝,是藍的。
所以,南洋的種植園,尤其是爪哇,成為了和海地並列的靛草產地。
只不過,巧合的是,在合成染料出現之前,如果工業革命爆發,最適合的普遍染料,恰恰是靛青。
便宜,且能量產,最適合工業化。
否則像是胭脂紅之類的玩意兒,貴,用在機械棉布上不合適;而檳榔之類的染料,色彩又不是大順這邊喜歡的。
所以,此時大順此時在印度的貿易進口商品中,沒有靛藍,因為印度的靛藍出口,要等著93年的風暴刮起來後,英國人傻眼了、產業鏈斷了,才開始在印度大規模搞靛草。
反倒是印度的染料原料,是由大順提供的錫蘭檳榔,他們比較喜歡這個色兒。
以上這些,就是大順和法國,在面臨印度問題時候的不同。
所以,劉鈺從沒有用資產階級的視角和世界觀,去和皇帝講印度的故事。
因為雖然有資本主義的貿易成分,但這成分只能引起皇帝的興趣,卻還不足以讓皇帝下決心搞印度。
至始至終,劉鈺都是站在一個標準的、天子之臣、封建統治階級的視角,去忽悠皇帝搞印度。
三個視角。
老馬的【商業資本,在優勢的統治地位中,到處都代表著一種劫掠、搶奪的制度】的封建統治者特色理解下的逆練,也就是收稅。
這個不必提。劉鈺鹽改之前的鹽引商、荷蘭人之前在爪哇是怎麼壓糖價的,就叫商業資本優勢統治地位下的劫奪制了。
另外兩個,就是棉花和硝石。
從資本主義的視角看棉花,和從大順封建統治者的視角看棉花,是不同的。
資本主義的視角,不必提。
皇帝的視角,在於皇帝不想讓華北、中原地區種棉花。
希望他們多種點糧食,棉花稍微種點可以,自己夠用就行,不要把大量的土地都種棉花。
心裡不踏實。
蘇北可以種棉花取利,因為蘇北運輸方便,而是被皇帝視為「外」,而不是「內」,扔出小農經濟這個皇權基本盤之外了。
真出了事……看出什麼事。
出事了,有海運優勢,方便調集糧食賑災,出不了大事。
出事了,可以封鎖糧食,方便鎮壓,還是出不了大事。
中原地區要是被松蘇地區傳染,不種糧食都跑去種棉花了,無形的手倒是可以調節,但問題是調節需要時間,皇帝怕還麼調節完,起義軍先把他家祖墳揚了。
沒糧食可是大事。
尤其是大運河被劉鈺掐了,京城漕米是穩住了,可河南等地要是出了大饑荒,運河運米就不能指望了,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多種糧食吧。
當然,最好是非核心區,種棉花,來滿足商品經濟發展下的棉花需求。
這幾年,伴隨著墾蒙、闖關東等活動,華北地區一些地方,也開始蠢蠢欲動種棉花了,這幾年價格走高。
皇帝希望,劉鈺像是對付之前瀋陽試種棉花的手段一樣,用外來的低價棉花,直接扼殺華北試圖種棉花、不好好種糧食的想法種什麼經濟作物呀,老老實實種糧食,把菸草、棉花,都鏟了。
因為皇帝基本上明白一個道理:只要有糧食吃,一般情況,老百姓不造反;中原和華北地區,是大順皇權的基本盤,明末戰亂死人太多,這裡大順妥協的少,所以小農經濟穩固的很,階級意義上的基本盤,不能亂。
所以,這又牽扯出孟加拉硝石的問題。
此時全世界,有開採、運輸、且實用的硝石礦,就智利和孟加拉。
軍事價值自不必提。
關鍵還是科學院,劉鈺指導下的農學一科,讓皇帝看到了穩固統治的希望。
劉鈺的水平肯定不夠搞育種什麼的。
但,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的道理,他是懂的。
硝石當氮肥和鉀肥,咔咔的撒,畝產一百五十斤的小麥,蹭蹭地頂到600斤。
600斤的畝產,放到後世,那叫「遭災」、「糧食危機」、「災年」。
放到現在,也就是這幾年皇帝見多了奇怪的東西,要不然直接可以做「祥瑞」了。
皇帝對此的評價是【若天下田畝如此,本朝可望姬周八百年之基業】。
這個評價,已經高到頂了。
因為自從前朝大明早早流傳「遇順而止、三百年基業」的傳說後這個說法是在起義之前就有的,不是後來編的基本上,嘴上喊著千秋萬代,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三百年基業就是極限,子房興漢四百年、太公旺周八百年,只能在夢裡了。
科學院的農科,至今為止搞出來的「祥瑞」,有畝產600斤的小麥;嬰兒手臂般「碩大」的玉米棒子;套種的豌豆和小麥合在一起畝產上千斤……
後世基本可以視為「災年」的情況,此時全都是驚掉人下巴的祥瑞。
劉鈺的夢想,是工業化。
他的夢想,不需要想像力,因為他只是照著搞。
其實,這些年,皇帝在劉鈺的忽悠下,也是有「封建皇權特色工業化」的夢想的。
基本全靠想:
幾條不需要的水的大運河也就是鐵路把精銳都駐在京城,哪裡有事,快速鎮壓。
蒸汽機配天龍車,在華北地區普及,官方控制蒸汽機加天龍車的抽水站,水旱無虞。
搞到硝石礦,畝產五百斤,大家都不要造反,若能創姬周八百年的奇蹟,甚至哪怕六百年、五百年呢,估計就算大順亡了,說不定也會有「金刀之讖」之類的東西。
人不能想像自己沒見過的東西。
這些東西工業化生產現在肯定沒戲,可科學院的「模型」做的溜啊,蒸汽車加鐵路加天龍車加硝石肥的模型,搓出來還是易如反掌的。
所以。
錢從哪來?
印度收稅。
硝石從哪來?
印度挖礦。
挖礦的人從哪來?
印度勞役。
挖礦的人吃啥?
印度大米。
至於劉鈺設想的毀滅印度的小農經濟,拉入資本主義體系等等這些,皇帝知道也行,不知道也行,總之就是:你願意玩,偷偷玩你的去,咱倆互不影響,暫時也看不到衝突。
至少在占據印度之前,咱倆是同路人。
第八五五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