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五四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三)(2/2)
印度的氣候,其實比蘇北更適合種長絨棉。
但就像是歷史上中國推廣長絨棉的困境一樣,小農經濟下的印度,推廣起來是不可能的。
小農經濟下,想要推廣長絨棉,需要什麼?
要麼,如歷史上北洋時代推廣長絨棉所總結的:必要大災之後,赤地千里,政府掌控土地,墾荒屯田安置災民,方可推廣。
要麼,如劉鈺在蘇北做的那樣,用刺刀、皮鞭、棍棒、軍隊,讓原本的小生產者、小農,生不如死,資本圈地,改良棉種。
要麼,需要一個根本不在意百姓死活的商業資本控制下的政權,強制推廣,強制徵收。
要麼,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組織,能夠將統治能力深入到每一個村莊,強大的組織力可以做到省裡面下發下來的棉種,一個月內行政官員和幹部就能在每一個村莊推廣。敢繼續種植短絨棉的,村幹部帶人直接剷平,一棵不留。
除此之外,並無他法。
雖然殘酷,只是現實。
否則,良種很快就會退化、雜交、變異、變短。
大順每年都能從孟買,進口不少的蘇拉特棉花,用來平衡東北棉褲導致的升高的棉花價格。
讓做棉褲、棉襖、棉被等填充物的棉花,用蘇拉特棉,從而繼續壓低蘇北棉作為織布原材料的價格,確保每一斤蘇北長絨棉都被作為工業原料。
另一個原因,是皇帝看著這幾年華北有種植棉花的趨勢,非常不爽,擔心統治的核心基本盤區,不種糧食種棉花,出大事。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孟買和蘇拉特,並不是此時大順的勢力範圍,這問題倒是不大。
商業嘛,只要有錢賺,就能有買賣。
至於大順為什麼能夠在蘇拉特買到便宜的、比較上等的棉花原材料,而當地為什麼不把這些棉花搓成棉布賣、或者因為當地的棉布拉高了棉花價格使得沒進口價值?
這……這就要從大順伐日本、下南洋說起了。
在大順下南洋之前,荷蘭東印度公司每年往印度輸入的貴金屬數量,是比較驚人的。
大順下南洋之前、日本那邊新井白石改革限制貴金屬出口之前,荷蘭從巴達維亞輸入印度、買印度貨的貴金屬,最高一年是460萬盧比;從波斯地區做轉手貿易運到蘇拉特的,大約600萬盧比。
加在一起,大約是1000萬盧比。
雖不精確,大概的兌換比是1英鎊=3兩庫平銀=12法郎或者弗洛林=8盧比。
每年400萬兩白銀吧。英國每年給印度「送」的白銀,只多不少。唯獨法國比較拉胯,貿易額始終保持在100萬法郎左右,也就是30萬兩白銀,大約折合一艘從北美裝滿人參貂皮東珠的船到松江府的貿易額。
荷蘭人巔峰時候,每年花的400萬兩白銀,大約一半用在購買蘇拉特棉布,往南洋賣。
所以,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大順下南洋之後,不會傻呵呵地跑蘇拉特去運棉布,自然是運松蘇的棉布去南洋。
蘇拉特周邊的棉紡織配套產業,本來就是外向出口型的。
從波斯人去那貿易開始算起,幾百年時間了,等著葡萄牙人荷蘭人英國人紛至沓來,更是直接形成了外向型經濟。
大順下南洋之後,蘇拉特的棉布產業,每年一下子少了200萬兩左右的出口額甚至不止200萬兩,大順還往歐洲走私,擠占了蘇拉特棉布在歐洲市場的銷路。
一個全部外向型棉布產業的地區,幾年之內,少了三分之一的出口量,會發生什麼?
自然饑荒、起義、崩潰、反抗、死亡、混亂。
以及,棉花降價。
18世紀初的世界貿易,亞洲和歐洲的貿易,其實和常規印象中完全不同,而且貿易額其實也真的不小。
拿貴金屬來說,新井白石改革之前,巴達維亞的貴金屬,主要從日本那裡得到,而且是以黃金的形式,每年大約能夠拿到120萬法郎。即便改革之後,依舊還能保持三分之一的貴金屬獲得量。
大順伐日本,直接導致了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財政崩了,就源於荷蘭東印度公司需要從日本獲得貴金屬,從而在印度拿到棉布,再把棉布運到南洋銷售。一旦缺了日本的貴金屬,不是說少花倆錢省一省的事,而是一個貿易鏈條直接斷了,短時間內又無替代品。
蘇拉特的情況也差不多。
大順下南洋之後,荷蘭人幫著「開拓」的南洋棉布市場,依舊還在。
只不過,身上穿的棉布,是松蘇棉布,而不是蘇拉特布了。
蘇拉特脆弱的外向型經濟,只能、或者說必然,走向提供原材料,也就是原棉為主,而不是以有附加值的棉布為主。
簡單來說,之前紡紗織布的,死了;之前種棉花的,還能活著。
問題就在於,固然大順能從蘇拉特買走棉布,可大順的棉布在蘇拉特也賣不出去。
因為……蘇拉特的棉布,也能頂著68.%+3.5%合計72%的關稅戳進倫敦……大順這邊真的是暫時頂不動。
那是不是說印度,在商業上看,就無利可圖了?
當然不是。
老馬是教過的:商業作為未發展共同體間的生產物交換媒介時,商業利潤就表現為侵占和欺詐。
老馬還教過:商業資本,在優勢的統治地位中,到處都代表著一種劫掠、搶奪的制度。
逆練即可。
逆練之妙,存乎一心,妙用無窮。
最有效的搶劫、掠奪是啥?
收稅唄。
是不用修水利、不用賑災等義務的稅收、鹽稅、壟斷交易下的強制低價收購。
有比無民生義務的稅收更有效的劫奪?顯然不可能,否則荷蘭大資本為啥都優先買包稅權,其次才是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