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新順1730 > 第四十五章 開戰(三)

第四十五章 開戰(三)(2/2)

目錄

那是嫌自己的統治太穩固了?嫌皇權王權太紮實了?嫌皇權的神聖性太神聖了,生怕別人戳不破這層窗戶紙?

而現在,還得加上個傻吊一般的大順李家,居然真拿著陳亮那一套「績效評分制」作為道統學說,而且居然沒有在穩定期完成轉型回朱子學。

此時只說法國,因為東學西漸的因素,這件事導致了走向了一個讓王權非常蛋疼的路線。

這裡的東學西漸,指的不是伏爾泰,而是法國重農學派的那群人。

重農學派的這群人的理論刊物,杜邦編寫的《重農主義,或最有利於人類的管理的自然體系》,直接把出版地,寫成:本書在北京出版。

頗有點外來的和尚好念經的意思,寫這本書在京城出版,就是在提振他們學派的權威性和神聖性。

他們學派的核心思想,就是:只收農業稅,取締所有的工商稅、關稅、商業稅等等。

實際上,學派本身,是為了和重商主義、法國的統制經濟做鬥爭。

其理論基礎是:農業是唯一的生產部門,只有農業才能夠生產出新的財富。

工業和商業,實際上並不增加財富。

所有增加的財富,都是自然力參與農業生產的結果,是自然的恩賜。

純產品是土地耕種者生產的產品價值超過生產費用的餘額,只有農業才能讓財富增值。

工業只是將農業提供的原料進行加工,改變其物質形式。

比如你把棉花紡織成紗、布,增加了什麼?啥也沒增加啊,只是改變了棉花的形態,怎麼能算財富增加了呢?

唯獨農業不同,你把種子種進地里,偉大的自然,雨水、陽光,會讓這一顆種子變十顆,這是真真正正增加了地球上的財富總和……

暫不提這個學說中的最基本的物理、化學上的漏洞,以及自然科學的發展這一套學說肯定要被拋棄。

但這套學說,在法國現在是顯學。

其理論推出的理性結論,就是只應該收土地稅,而任何對工商業收稅的行為,實際上都是把壓力轉嫁到土地所有者身上。

而土地所有者的土地,是唯一增加社會財富的方向,那你把壓力加在財富增加的唯一手段上,那不是阻礙社會財富總和的增加嗎?

比如說,你收鹽稅。

那地主要不要吃鹽?地主的僱工要不要吃鹽?僱工吃的鹽,是地主給的錢。而地主的錢,又是哪裡來的呢?是種子經過自然偉力後增值的結果。

那麼,你對鹽徵稅,不就等於降低了地主對土地的資本投入了嗎?

那麼這不就影響到社會財富的增加了嗎?

由此,可以推出,不管是對啥徵稅,最終的賦稅,都要由土地所有者所承擔。而最終,也將影響對土地的投入,少了投入,就少了產出,而土地又是他們學派認為唯一「創造」價值的手段。

所以,最合理的稅收模式,就是只對土地徵稅,取消任何形式的工商稅。

這套在劉鈺看來純粹扯犢子的學說,在法國卻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

因為,法國有特權階級。

法國的特權階層,有大量土地。

法國的特權階層,有稅收優免。

而只針對土地收稅的這套學說,自然也就意味著,土地越多,交的稅越多,也就是和反對法國的特權階層這個社會現實融合在了一起。

法王一看,哎,這個學說好,尤其是那句「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很有道理啊。

於是法王還專門學中國,在春天的時候,親自扶犁,親耕籍田,以為王國表率。

然後,就出事了。

在重農學派的影響下,在配合上啟蒙主義的傳播。

實際上,一部分特權階層、貴族階層,以及大量的第三等級中的富裕階層,都向國王請願。

希望國王「按照土地多寡,徵收全國統一的土地稅」。

聽起來,好像是個好事,對國王的財政大有裨益。

但是,事情是一個事情,法理上就出問題了。

「我們支持全國統一土地稅的原因,是出於人的平等,而不是因為國庫的錢不夠用了。」

「客觀上,實行全國統一的土地稅,將增加國庫收入。」

「主觀上,我們必須說清楚,我們不是因為國庫沒錢,而同意全國統一土地稅的。」

「我們是出於人的平等這個概念,提出的全國按照土地統一徵稅的請願。」

「我們甚至支持廢除徵稅豁免權、支持取締免稅權、財政特權。但我們必須重申,我們支持,不是因為國庫缺錢,財政沒錢了,而是出於人的平等的理念來要求廢除這一切特權,並且按照土地多寡來收稅。」

「只不過,我們對平等的支持,恰好增加了國庫的收入而已。」

「你不要以為,我們是為了增加國庫收入而同意統一徵稅的。」

整場事件中,最有意思的,還是巴黎的高等法院。

如果代入到前朝的袞袞諸公,或者歷朝歷代的士大夫,他們和巴黎高等法院的那群人的歷史意義,是一樣的。

或許,他們是出於自身的利益、自私的想法、士大夫特權的自利。

但他們都在對抗絕對的皇權和王權上,充當了「歷史不自覺的工具」。

巴黎高等法院為了維繫貴族的利益,挖出來了法國古老的絕對王權時代之前的憲章,來對抗王權。

士大夫們為了維繫自身的利益,挖出來了中國古老的民本思想和天子理論,來對抗皇權。

而什麼叫「歷史不自覺的工具」。

比如大順皇帝,並不想通過鐵路來改善百姓的生活,只是為了方便鎮壓和維繫舊的統治,但他還是決定修一條鐵路。

比如大順的資本,並不想為爪哇人民謀福利,但為了方便運輸稻米靛草和香料,還是加強了爪哇了基礎建設,修了運河、道路、甚至學堂。

比如大順的東北開發,投資者並不想為失地百姓謀活路,但為了黃豆柞蠶高粱米的利潤,將原本荒蕪的東北地區,開發了起來,使得上百萬松蘇的失地、失業、失鹽的百姓,活了下來。

面對絕對王權和皇權時候。

法國沒有一個機構,能夠代表各階層的利益,向君主提出想法,於是只能藉助高等法院這個維護特權階層利益的機構,去和君主爭論。

大順大明也沒有一個機構,能夠代表各階層的利益,想君主提出想法。於是只能藉助朝臣士大夫這個特權階層群體,去和君主爭論。

他們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的這些舉動,充當了歷史不自覺的工具,不斷瓦解著王權和皇權的神聖性。

而舊制度,不管是法國的,還是大順的,舊制度本身塑造了皇權和王權,也塑造了特權階層。

舊制度本身的存在,締造了王權和特權階層,又是財政問題無解的根源。

想要解決,也只剩下解決掉舊制度本身這一條路。

最終,特權階層和國王,一起煙消雲散。

或許,中國的故事,也是這樣。最終,代表著特權階層的士大夫、軍事貴族,也會和皇帝一起,煙消雲散。

只是,有早有晚。

畢竟,大順現在看似烈火烹油、繁華卓錦,財政暫時看來沒問題,欣欣向榮,勃勃生機。

而法國,在財政上已經捉襟見肘,並且路易十五自以為聰明,玩了這麼一出,想要借輿論制衡特權階層以徵稅,結果玩砸了。

當請願書堆積如山的時候,路易十五自己也慌了。

他知道,再這麼搞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仗已經打起來了,英國占據優勢,這時候和談,英國會答應嗎?當然不會。由不得他,

財政問題的討論,還能繼續討論嗎?不能。再討論下去,就洪水滔天了。

所以,他只能選擇,孤注一擲。

要麼,集中所有的機動兵力,在漢諾瓦拼死一搏,捏住英王的卵兒蛋,體面和談退場。

要麼,集中所有的海軍,在海峽拼死一搏,送兩萬士兵和斯圖亞特家族的小王位覬覦者,登陸蘇格蘭。

大順使節團不急,就等著這場機會主義的軍事冒險失敗,再去要價。

沒錯,中法之間算是傳統盟友,但在此之前,法軍的印度艦隊只能回模里西斯修船補給。哪怕整個南亞東南亞最完備的海軍補給基地,就在大順控制的馬六甲。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