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二章 超額完成(2/2)
要麼,貸青苗貸,把欠主家的租子都還齊了,得了兩清的文書,直接下南洋幹活還青苗貸的債。
要麼,繼續借主家的高利貸,明年還能租到土地,繼續維持基本的生活。
早就有人勸過劉鈺,說這麼搞就是賠錢的,因為你手裡沒有土地。劉鈺「固執己見」,鄉紳的反擊也直抓要害:借青苗貸,就別想租地。
要麼、繼續當佃戶。
要麼、下南洋。
而借青苗貸,好好干,奮鬥成自耕農、小地主?
這第三條道路,是根本不存在的。
尤其是伴隨著朝廷要修淮河的消息傳來,更是如此。誰賣地,誰傻。眼瞅著要是修好了,九等田要變二等田了,這個節骨眼上把地賣了?
是以,有地的,但同時也得租地的,盼著忍一忍,將來就好了,先租地湊合著過。
沒地的,要麼心一橫去南洋了;要麼就真的不敢借青苗貸,繼續當佃戶。
而選擇繼續當佃戶,就得時不時為主家履行一些封建義務,比如打圩子、夯牆之類的事。
佃戶是不如長工的。
長工有的是辦法禍害主家,或者磨洋工、或者種植的時候稍微使壞,所以地主會對長工籠絡一下。
而佃戶……又有什麼辦法禍害主家呢?
這種情況下,來這裡幹活的,對早晨居然可以吃干窩窩、且實現了鹽自由的日子,相當滿意。
據說朝廷還給錢呢。
至於他們對修淮河的重大意義的認識,則可以說根本沒有。
修淮河,以社稷大勢論,是為了救安徽。
洪澤湖越來越高,憋的淮河上游只要一下雨就鬧災;而洪澤湖之所以越來越高,是因為之前要束水沖砂,要是比黃河低那叫倒灌淤積、不叫束水沖砂。
而和黃河比抬高速度?那真是和龍王爺比寶,和壽星公比命。
然而,這個意義,對蘇北百姓來說,等於不存在。
安徽鬧災,關我們屁事?
而對本地的意義,是使水災變水利,使得原本的次等地,成為水澆地。
然而,地又不是自己的,自己憑啥要乾的那麼起勁兒?
無非就是朝廷徵發的徭役,這一次居然管吃還吃的不少,還給錢。反正不去也得去,去了還有吃的有錢拿,這就是唯一的積極性了。
修河道,在他們看來,自己能拿的好處,就是朝廷這邊發的工具不錯。
雖然工具得上交,想把這幾兩好鐵偷回家,怕是不容易。
但是,朝廷這邊發的工具,這鐵鍬把、鋤頭把的棍子,是真好。
也不知是用了什麼手段,弄得真圓。
等著快幹完的時候,可以故意弄斷它,把長的一半塞褲腿里,回去當擀麵杖可是好東西。
只可惜這個小小的占便宜的幻想也很快破滅了,有先行者做了類似的事,結果被鄉紳老爺告知要原價償還,從募役錢里扣。
如今說的明白,一個月是給一兩銀子的銅錢,折合800文,算上銀抵錢的損耗,是720文,一天是24文錢。
到時候,可要直接從這募役錢里扣出去。
幹活的百姓也知道朝廷說一個月合一兩銀子,但他們又不知道朝廷這邊說的是官方比價的一千文折一兩,實際上的工錢是按銅錢算的。
斷了最後一丁點占便宜的念想,那就只剩下每天幹活了。
好在是秋冬幹活,疫病並不流行。
理論上當初承包的時候,是要求幹活的都喝開水的。
朝廷這一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將附近一些專門為鹽場留著的林草地,也都撥給了這邊。
按照出工人數劃定各個河段的林草地,理論上是可以保證取暖、做飯、燒開水的。
但……柴草也是可以賣錢的。
也就是這邊尚且沒掌握炒雜和面的技術,不然肯定會選擇更省事省柴禾的炒雜和面配涼水的。
雖是這般、雖是那般,經過嚴格計算和富餘用工量的淮河入海河道,還是一天天地成型著。
秋冬沒有大疫,沒死幾個人。
雖然都是些粗糧雜和面,但這東西裡面又沒有老鼠藥,也吃不死人。雖然每人每天二斤半的雜和面、一兩豆餅、半個醃蘿蔔,這等重體力勞動晚上還是會餓,但不是那種抓心撓肝的餓,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一些有高台土坡的地方,朝廷這邊也會派專業的人來,用一些科學院的新炸藥,把這些高台土坡炸一炸。士紳承包的地段又都是一些比較簡單的地方,既不牽扯需要技術的過河閘口、也不牽扯需要考慮入海淤積問題的入海口。
總體上,延續著基層鄉紳狂歡的傳統。不過,只有冬季能辦的正事,也按部就班,並沒有出什麼岔子。
並不在一線的劉鈺,此時正看著那邊送來的統計報告。單單一個大河段,平均每天在黑市里兌換粗糧、劣糧、陳霉米的糧食券,就有大約32萬斤。
而且還在不斷增長。
這年月人均壽命低,陳霉米致癌是致癌,但只要受命熬不到癌症發病的時候,那麼就不致癌。蘇北雖然比蘇南好點,不太算是血吸蟲高發病區,但一般百姓肯定是沒有得癌症的資格的。
看著各處報上來的統計數據,劉鈺不知道是該哭還是笑,真算得上是「成果斐然」。
按照這個比例,比他計劃里排著隊全部槍斃,可能還不夠。
但隔一個槍斃一個,肯定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