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一章 扣帽(2/2)
「就是朝中有人提議要改革鹽政,陛下差我來看看,這鹽政到底能不能改。能改的話,就改;改不了的話,就不改。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嘛,對吧?」
一下子,屋裡的人全都沒動靜了,任誰也沒想到劉鈺說的這麼直白。
若說這話還有另一種理解,似乎更像是索賄我說能改就能改,我說改不了說不定就改不了。
可想想劉鈺的名聲,這些鹽商又覺得不太像。
然若不是,那直接說出來,這就有些難以理解了。
鴉雀無聲間,劉鈺的目光投向了剛才問話的那個總承包商。
吃飯前已經有人介紹過,鄭氏一族在鹽商界,那可是根深蒂固。
這人名叫鄭玉績,祖上和大順還有點關係呢,不過關係挺繞的拐著李自成老婆跑路的那個高傑,當年在山東督撫王永吉手底下的時候犯了事,是揚州大鹽商鄭之諺的兒子鄭元勛給說的情。後來高傑在揚州的那些破事,最終導致鄭元勛被傳聞和高傑勾結,被百姓活活打死。
後人散布各地,但靠著當年的商業關係和家族弟子,改朝換代,家族裡依舊還是出了不少科舉官員和大鹽商。
到了大順朝依舊還是有當官的、有為商的,家族再起,雖然可能未必都是嫡支。
祖先往上追溯,肯定要追溯到鄭元勛,因為鄭之諺雖然是萬曆年間的揚州鹽商總承包商,但畢竟不是官兒,而鄭元勛是考過進士的。
後代開枝散葉,祖上的基礎很重要,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大家族都是死而不僵,不一定什麼時候又活過來了,改朝換代影響不大。
劉鈺想著過去的那些事,再看看眼前這些人,除了少數是科舉考出來的平民,基本上家族宗族都有百餘年的底子。
再想想歷史上鹽商伴隨著鹽政改革而破敗的慘狀據說很多人養尊處優慣了,家破之後,無以謀生,又幹不了活,據說有窮的過不下去,和老婆商量下,最終讓老婆在家接客換錢的。
劉鈺忍不住搖搖頭,嘖了一聲道:「你們不要害怕。改,還是不改,其實對你們來說,無非兩條路。」
「要麼死守著老路。」
「要麼就轉變思想,手裡有錢,干點啥不成?對吧?」
「話就跟你們挑明了吧,如果要改,先要動的,就是你們這些總承包商。」
這話比剛才的更重,劉鈺卻不以為意,笑道:「你們不要慌,我以前啊,看過這麼一個故事,你們聽聽,很有意思。」
「說是某朝啊,有這麼一戶富貴之家,家裡呢出了位貴妃。只說某日這貴妃薨了,家裡慌做一團,便要用錢去打點一下太監打探消息。」
「那管家的男丁,平日裡香的臭的都往屋子裡拉,總搞個娘娘的名頭要錢。這時候問老婆要錢,卻是一分錢要不出來,還被罵了一通,說甚麼都指著娘娘的名義要錢,我什麼不知道?」
講完這個小故事,劉鈺緩緩伸出兩根手指,眼看著一眾人面色鐵青,他卻笑呵呵地道:「這個故事呢,講了兩個道理。」
「其一,上面得有人。上面的人若倒了,那麼下面也就立不住。上面一倒,樹倒猢猻散,之前的齟齬連夫妻間都不能再忍了,全爆出來了。」
「其二,要錢,就得打著上面的名義。」
「我估摸著,你們也差不多。比如說,打著官家、節度使、府尹、州牧的名義要錢,讓下面的次級承包商、散商出。肯定,你們也出。最起碼一點,各地稽查走私鹽,花的錢你們也得報效報效是吧?朝廷給的經費又根本不夠。」
「但你們的錢,如數奉還。散商和次級承包商的錢,三七分成。」
「我這也就是根據那個故事瞎猜的,是不是,就當我胡謅。但是,你們沒打著我的名義,說要打點我,不要鹽改,來問下面要錢吧?」
說是胡謅的話,卻聽得這些鹽商和鹽官一個個心驚肉跳。這不是啥太高深的手段,自古就這麼玩兒,民間攤派、加派,甚至連豪紳的錢如數奉還的形式主義都省了,這些人玩的手段還真就差不多。
鄭玉績面色蒼白,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顫道:「國公說笑了。」
劉鈺笑道:「是嗎?那最好。否則的話,其實這事兒挺重的。你們知道,這叫什麼嗎?」
「這叫商人干政,這是商人用財富干涉國家決策。和呂不韋幹的事差不多嘛。」
話越說越重,眾人都知道,這頓飯是吃不好了。
一旁自顧自吃酒的史世用心道,乖乖,這不叫下馬威?那你想得下馬威,是什麼樣?再說這不是打草驚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