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五章 王朝的最後一次成功改革(五)(2/2)
這好壞,又有不同的主體。是百姓?是士大夫?是皇族?是皇帝?
若是別的事,劉鈺還能說幾句。
但今天被皇帝用銀錢兌換的事,拿捏了一下,提點了一番,他也無話可說了。
只好用一個皇帝大概能聽得懂的比喻,將這個問題解釋了一番。
大順的貨幣系統,和現在大順航海面臨的經度月相圖問題類似。
如果只有一個地球、一個月亮,算起來很簡單。
如果只有一個太陽,一個地球,算起來也不難。
但一個太陽、一個地球、一個月亮,三者之間都要考慮,那就變得極為難算。
至少劉鈺是算不明白這樣的問題,歷史上歐拉也感嘆過自己算日地月問題浪費了自己幾年的生命毫無成果。
大順的貨幣也是如此。
如果只是銅幣,算起來簡單。
如果只是白銀,算起來也簡單。
可偏偏,銅幣配白銀,又沒有規定的兌換比,這就根本算不明白銅幣和白銀不是元角分的關係,而是純粹市場波動的兌換比價。
這就使得根本無法測算。
皇帝有之前那些西洋人欽天監教授的弟谷、克卜勒體系,也有一定的數學基礎,對劉鈺的這個比喻,多少還是能夠聽明白的。
然後皇帝問了劉鈺一個問題。
「愛卿的思路,朕聽明白了。」
「那麼,歷朝重農抑商,是不是也和愛卿這個思路類似呢?」
「可以理解小農為基礎的社稷運轉,卻無法明白商賈工商為主的社稷運轉。於是抑制工商,為的是用自己所能理解的道理,去治理去管轄,所最熟悉的就是把天下變成一個大農村。」
「這與愛卿弄不清楚錢銀問題,就直接廢掉銅錢的思路,有什麼區別呢?」
劉鈺坦然道:「回陛下,似無區別。這天下是陛下的,陛下聖意如何,決定天下如何。既無區別,只在於陛下怎麼想。」
「但實際上,還有區別。這銀錢問題,如果是按照陛下所言的思路,應該是廢棄白銀,而只用銅錢。天朝自古沒有以白銀為鑄錢幣的習俗,這白銀也是明時大量流入的。」
皇帝聞言哈哈大笑,知道劉鈺在影射朝中有人反對西洋人的學問這事,雖然皇帝欽定的「西學」只是宗教相關的,而把科學技術定為「實學」,但在一些人卻一直在故意混淆。
至於說股份制、買斷制之類的東西,即便劉鈺翻出古書來照著過去的古書尋章摘句,說古已有之,但依舊還有反對之聲。
現在劉鈺用銅錢和白銀做喻,皇帝明白劉鈺的意思是說全退回去是不行的,但可以用過去管銅錢的經驗來管白銀。只看皇帝是想徹底退回到「青銅」時代,還是與時俱進,繼續往前走到「白銀」時代。
天下是皇帝的。劉鈺只是個打工的,不想用,可以不用。
這話在皇帝聽來,自是龍顏大悅,笑過之後道:「愛卿說到了點上。朕既用你,自是不想往回退。如今圍繞著運河事,多有變革,正是可進不可退之時。」
「然而變革既起,就要出許多新問題。」
「何以謂之新?過去不曾有之事。」
「這些新問題,朕本以為,以愛卿之智,都可處置。直到今日這銀錢之事,朕方知原來面對這等新事物,愛卿也有不知所措、恐懼不安的時候。一時感嘆罷了。」
「朕也不妨和你說說,昔日你說興海軍、取南洋、興工商,朝中也有許多人,和愛卿面對銀錢事心態一樣:不知所措,恐懼不安,不知前路如何,不知前路有何魑魅魍魎,更不知該如何解決。」
「愛卿今日經此一事,當也該明白之前朝中眾臣的心思了。亦算好事。免得愛卿總覺得『有什麼可怕的呢』、『有什麼可不安的呢』、『那些新問題不是很好解決嗎』。」
「愛卿若能明白這些,以朕看來,實勝過你貢來的幾百萬兩白銀票據。如此方知世上不是什麼問題都可以用理性來推演的,亦可滅卻你的驕氣,拉住你的激躁,行事多一分考慮,此方朕之大幸啊。」
「既已明白,那這件事就先這麼定了。以淮北鹽政改革,配合卿所言的小鈔改革。推進過程,不可急躁,急則生變。需走一步、看一步,因為此事你也無法推斷出來結果好壞,不可如以前一樣,認定一件事便要只爭朝夕。需慢慢來,你等得起,朕也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