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六章 決勝千里之外(三)(2/2)
叫人恐懼的日子剛剛過去,一些人家掛著的孝布還沒有取下。
但若離開運河,只看長蘆鹽場附近,卻又是一片生機盎然。
百姓或是以小船、或是以小車,將各家囤積的鹽,朝著朝廷指定的榷場裡送,當面點錢。
一時間,百姓誇讚朝廷、頌揚皇帝聖德的話,不絕於耳。
然而,實際上,甚至只是在半個月前,還不是這樣的。
若是那時候來長蘆鹽場各處,聽到的,就是諸如皇帝昏庸無道、重用奸佞之類的咒罵。
幾個月前,朝廷將在西京駐紮的西域輪戍軍團回調了一部分,大量的孩兒軍特務也從京城離開,對運河沿岸來了一場大清洗。
運河沿岸的百姓在那段時間,常見的場景,就是一群西北邊軍提著槍,衝進羅教、無為教、青蓮幫等設立的供幫內弟兄的漕運水手歇腳的庵堂。
連砸帶打,宛若土匪。
那段時間,但凡有人念幾句無生老母、真空家鄉,就有可能被流放到鯨海苦寒之地去種玉米。
這些刻意抽調過來的西北糙漢,與這邊的漕運水手也無什麼瓜葛,往往就是一群人堵住門,然後用槍托砸開庵堂的大門。
進去之後二話不說,先拿槍托照著腦袋砸兩下,然後把庵堂里的負責人抓起來。抽出鞭子,幫著庵堂里的人恢復恢復記憶。
軍官負責抓人。
專業對口的孩兒軍特務組織當即審問。
一:負責這一帶的羅教、無為教、青蓮、白蓮的書記、清虛、太空,都是誰?你自己在教內是什麼品級?上線是誰?下線有哪些?
二:上級組織在哪接頭?
三:庵堂歇腳的入教漕運水手的名單在哪?
三個問題問完,拒絕回答,先來一頓打。
打完之後接著問,問不出來接著打。
一時間,從京城到山東,沿途到處都是哭喊聲。
也爆發了幾次教徒起事的情形,但西北駐軍很多都是在西域輪戍歸來的,真刀真槍在西域和各路人馬打過仗的。
時代變了,這些教眾如何打得過正規軍?
從天津到山東,無為教四階書記以上的中高層,幾乎被一掃而空。
只要確定是書記以上的教眾,全部帶回京城,基本上都是死刑。
下層教眾,先抓起來,關幾天,公開宣布退教、辱罵教首、辱罵教祖,才許離開。
大順朝廷用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通過調動和漕運地區毫無瓜葛的西域輪戍軍團,用這種極端暴力的方式,清除了漕運改革可能帶來的混亂。
京城的大量孩兒軍探子深入運河沿線,到處打聽,布滿暗樁。
以後世的視角來看,這完全算是封建王朝的罪惡體現:這些念著無生老母真空家鄉的教眾,只是可能會起事,但還沒有起事,結果朝廷就直接選擇了把中上層抓起來了。
皇帝既然定下來了廢棄運河的心思,自然不可能會放著不管,等著醞釀出了大事之後再管。
一來運河被廢,大量的漕工失業。而無為教、羅教、青蓮幫本來就是個以漕工為主要發展群體的組織。
二來就是運河被廢,無為教的重要財源,走私長蘆鹽的利潤,被切斷了。可能一些教眾會組織起事。
無為教,如果用基督教那一套東西來套的話,可以類比於「禪宗的聖象破壞派」,認為漢家佛教搞偶像崇拜,無為教反對誦經念佛,認為那是形式過重,教義的一個核心就是「不立像、不誦經」,認為佛教搞偶像崇拜和念經是「執著色相」,是異端。
本來一開始也算不上邪教。
創始人是明中期的佛教徒,讀了佛經之後,認為「彼國、來世之說純粹放屁」,提出了:在世間做善事,最多也就得到好點的重生,但依舊還是無盡的苦難輪迴。
道在心中,不在偶像上,不在儀式上。只要心中覺悟,則就可以得到救贖。
因為認為「敬香禮佛」之類的儀式,都是「有為法」。
故而自己這一套「信在心中」,自稱為「無為教」。
不立文字,不設偶像,不設儀式,不需要會念經,不需要認字,要靠心中的信和頓悟。
應該說,也算是宗教改革新教的路子,把教義的解釋權從教會手裡交給每個人,信則稱義。
顯然,這種不需要門檻、不需要認字、甚至不需要儀式和偶像的套路,最容易傳播的地方,當然就是運河兩岸的大量漕工了。
只不過,二百年過去,漸漸變了味,從一開始的改革式佛道融合,現在逐漸成為了幫派組織。
原本批判的白蓮教的那一套,也融合進了這裡面,立出來了新的偶像無生老母、無極聖祖等。
而且一開始立教的時候,是狂噴白蓮教的。結果現在,直接融合了,
因為……沒有正統教義,那麼就沒有異端異教,啥都能融,甚至還出現了以陸王心學為基礎的新無為教派別,號稱要搞「儒釋道白蓮無為五教合流」。
教義這東西,甭管多好,聽聽就罷了。第一代無為教的祖師應該沒啥問題,教義也好,思想也罷,算是一種思想解放。但後續開始就直接自封教主,設置教階,開壇做法,重立偶像,從教主直接化身大地主,靠收的香火錢份子錢,買房子買地做買賣販私鹽。
如今信徒日多,幫派成員逐漸壟斷了運河的食鹽走私業,靠著有組織地販賣走私鹽,成為了運河沿岸從京城到江蘇首屈一指的大型幫派組織。
朝廷之前又不是瞎子。
之前不動他們,現在動他們,只是因為運河被廢了,這樣的幫派組織不會對朝廷的漕運產生巨大威脅了如果運河還是京畿糧食命脈的時候,大順朝廷可不敢這麼對待這些教眾,只怕抓住教首,也就關幾天便放了。
甚至出現過教內女巫說監獄裡關著的教首是彌勒佛轉世,而組織教眾攻打縣城劫獄這樣的事。朝廷也只能把起事的人處置一番,不敢搞清洗,怕鬧得太大,影響漕運。比起後來禁天主教時候的燒、砍秘密傳教士,不可同日而語。
漕運就是朝廷的卵和蛋,誰捏在手裡,都能和朝廷討價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