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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一四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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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是不可能走中央財政撥款搞這條河的水利工程的,說句不好聽的,就戶政府收那幾個錢,維護黃河和運河都不怎麼夠,怎麼可能撥錢修什麼根本沒什麼名氣的射陽河。

中央不撥款,地方官也得修啊。年年發水,這誰受得了?

地方官也不能拉出來金子,所以還得攤派。

攤派,不是國稅,是地方稅。地方稅、雜役,士紳是優待減免的,這叫「貴賤之別」。在前朝開國典籍中,這是作為貴賤之別的重要體現,是儒家意識形態的政治正確。像是雜役,讓士大夫去干泥腿子的活?去修河堤?這不是有辱斯文嗎?和泥腿子干一樣的活,面子上也過不去啊。

而且就算沒有明文減免,地方官增加攤派,士紳也完全有理由覺得這是亂收費,告一狀就得讓地方官吃不了兜著走。

士紳說的也沒錯,國稅我按時交齊了,也別說我偷稅漏稅,國家就規定了三十稅一,我該交的錢交了,憑啥說我是偷稅漏稅?地方攤派,我憑啥要交?你這攤派,有戶政府的文書嗎?有天佑殿的公文嗎?有皇帝的聖旨嗎?今兒交了一兩的攤派,明天再來十兩呢?

全國十億畝的土地,2000萬的畝稅國稅,一畝地就攤0.02兩白銀,折合大米3斤。

雖然地方有一定的截留,但也肯定不夠花,但一些事地方官又不能不干。徭役攤派下來,主要就攤派在張皮綆這樣的小老百姓頭上。

要攤派的事多了去了。

有官員來檢查,消費得攤派;運送糧食交國稅,糧食不能自己跑到太倉里,這需要攤派人手,得運過去;修河堤,這需要攤派;交稅熔鑄成銀錠,有損耗,那也得攤派;驛站有官員經過,理論上官員隨從和家屬都得自己花錢、驛站只負責官員個人,但理論上吳三桂還該為本民族的利益而奮鬥呢,所以地方官真能讓人家自己花錢?

故而張皮綆的老婆不好看,他居然還能租到地、還能活這麼大居然還沒死,可見他不但勤快,而且體格還很不錯。

但問題是這麼勤快,依舊欠了一屁股債。

人販子說南洋千般好、萬般好,在張皮綆看來,就一句話最吸引人:

南洋,能靠勞動致富、改變命運。

似乎,只要有力氣,肯幹活,就能從僱工變為半僱工半自耕;然後再階級躍遷到自耕農;再躍遷到地主;再躍遷到種植園股東;再完成原始積累,成為種植園園主,然後上升到松江府大資本家。

當然,此時的張皮綆所能發揮的最大的想像力,也就到成為「自耕農」這一步。

但,這已經足夠吸引他了。

畢竟,聽起來,那是個勞動能改變命運的地方。

按張皮綆所想,自己今年才十八。去了南洋,干三年或頂船資。然後再干三年干到24,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積攢下本錢,自己開五六年地,到30的時候,有個四五十畝土地,牛一頭,這不是神仙過的日子嗎?

張皮綆覺得,就憑自己這一把子力氣,平日在主家幹活都能得一句主家「皮綆真能做」的誇獎,若能有些資本,就算暫時買不起牛,一把鋤頭,只要天天能吃飽飯,便也能楞生生每天刨出半畝地,也能趕得上小半頭牛了。

將來若有個四五十畝地,種上二畝地棉花,老婆在家裡紡紗織布,孩子每年過年都能換件新襖,這日子那還不是讓當神仙也不換?

不想當自耕農的佃農不是好佃農。哪怕是出去做工,那也只是「曲線自耕」。

南洋這種地方,不怕人有夢想,就怕人沒夢想,覺得在哪都是苦哈哈地活著,何必跑那麼遠?

這正穿了張皮綆的心。

跪了半天,哭求了半天,對面人販子就是不鬆口。待那人販子說完他自己刀山血海也見過,心硬的很後,張皮綆知道在這跪著也沒用,只好帶來老婆暫時退到了後面。

這邊就收1500個人,多了不收。這邊聚集了十一二萬等著水退、天天喝賑濟粥的人呢。

好在有八歲以下小孩的不要、有老人必須贍養的不要;有病的不要;身體不好的不要;年紀四十的不要;和主家簽了長契的不要。

雖然不少人想去,但真正選中的也沒幾個。

人販子可能是以前挑過兵,非常專業。見著人就先捏開嘴,看看牙;然後朝胸口懟兩拳,試試咳嗽不;敲敲膝蓋,摸摸骨頭。

和牲口市挑牲口差不多。

這邊比蘇南農村唯一強點的地方,就是因為氣候因素,血吸蟲病的感染率,比長江沿岸地區要低一些。

是以雖然這樣或者那樣的要求、這樣那樣的不准,這1500人的名額,眼看就要滿了。

張皮綆心裡著急,聽說今年可能還會再來要一批人,但也可能要等明年。明年自己是死是活都難說呢,這哪裡等得到明年?

再說明年孩子也不到八歲啊。

瞅了瞅妻子懷裡的孩子,咬咬牙道:「要麼,淹死得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到那邊再生就是了。」

妻子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剛剛喝完米湯的嬰兒幸福無比,還不知道此時生活有多殘酷,已然睡下。小手在睡夢裡還一抓一抓的,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

嫩嫩的腳丫雖然髒兮兮的,卻在灰突突的地方露出一抹嬰兒才有的白嫩。只要不哭,煞是喜人。

張皮綆的老婆看了一陣睡著的嬰兒,也沒有猶豫太久。嗯了一聲,點點頭,覺得還是淹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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