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三章 王朝的最後一次成功改革(三)(2/2)
這種情況,對此時的大順,則可能是一件壞事:如果出現了銀錢比例的劇烈波動,大順的這些士大夫也會憑感覺,把問題甩在對外貿易上。
等著真出了事的時候,皇帝沒有被劉鈺提前打預防針,說不定真的就被那些士大夫的臆想給說動了,覺得都是對外貿易導致的。
「陛下,此番開拓了西洋貿易,有一事臣不得不和陛下奏明。陛下亦知昔日檀淵之盟,歲幣不過十萬兩白銀。如今松江等地,巨富之家,百萬亦可拿出。」
「自從明末貿易開始,白銀流入,日漸增多。這錢、銀兌換之事,不可不察啊。」
「百姓生計,除非繳稅,否則平日裡多用銅錢。買布、買米,此等生計所需,鮮有用銀的。」
「臣擔心,這錢政若不變動,日後恐損小民生計。」
皇帝聽了劉鈺的話,忍不住笑道:「愛卿錯了。按你所說,白銀流入本朝日多,那豈不是說原本一千錢換一兩銀子,如今一千錢能換一兩三五錢銀子了?如此,百姓的生計應該越發好才是?」
「你亦講過,那瑞典國之前保持實物租,是以歐洲白銀日多,他收實物租,入國庫的錢反倒多了。本朝既收的是貨幣租,白銀日賤,難道不是百姓的負擔小了嗎?原本還要用一千錢兌一兩銀子納稅,日後豈不是只需800錢、500錢就能兌一兩銀子的稅?」
劉鈺怕的就是皇帝這麼想,道理好像對,但肯定是少考慮變量了,至少歷史上證明了這麼想肯定有些地方沒想明白。
否則無法解釋整個18世紀對外貿易一直是入超,大量白銀流入,但白銀和銅幣的兌換價,卻從700逐漸漲到了1100。
也沒法解釋二鴉之後,從沸反盈天到2600的兌價,到二鴉之後,又逐漸降低到了1000。
劉鈺自己也解釋不明白,只好道:「陛下,錢銀兌換,若是價格變動,必有不法之人得其差價。或是積攢銅錢、或是積攢白銀,不管積攢什麼,都不好。不花錢,不是好事。」
「臣以為,是不是可以定準一物?既定準銅、又定準銀,便是什麼都沒定準。朝廷稅收、支出、軍費等,既都用銀,何不以銀為價呢?」
「可印小紙,一張一文,千張必可兌銀一兩。如此不管銅多銅少,百姓都不會因為兌換之事而愁怨。」
「此事甚大,臣不敢輕為,畢竟臣所辦的銀行,不過是個錢莊,沒有發鈔權,只是方便使用兌換白銀而已。可若發小鈔,那是朝廷鑄錢局的事,臣若做那便是越俎代庖了。」
皇帝點點頭,他倒是同意劉鈺說的「不管高了低了」都不好,最好是保持一個穩定的兌價。
現在朝廷規定的銅錢和白銀兌換比,是1000,但實際上各處基本都是自由兌換,畢竟朝廷是不給兌的,全靠商人自行兌,這裡面肯定會出諸多問題。
而且皇帝心裡明鏡似的,繳稅要白銀,每年收稅之前,必然會有商人去兌白銀,壓價格。
如果說,真能用一種定死了1000文頂一兩銀子的小鈔,的確可以解決很多麻煩事。
只是……
「愛卿也知蒙元、前明紙鈔事。恐百姓一時間不敢相信。若不強兌,百姓還是更喜歡銅錢;可若強兌,又恐鬧出許多亂子。」
劉鈺見皇帝還是有些猶豫,趕忙道:「陛下,此事非是小事。日後貿易日多,白銀日入十萬兩不止,但錢銀兌換,現在依舊是年年升高。按說白銀日進越多,錢價該越貴才是,可恰恰相反。」
「西洋有哲人馬氏言:財富的增長,使比較貴重的金屬代替了不大貴重的金屬行使價值尺度的職能。銅為銀所替代、銀終為金所替代,儘管這個順序與詩人想像的年代順序是相牴觸的。」
「又有人言,在世界市場上,一切貨幣便失去了鑄幣形態,而直接以貴金屬的姿態出現……本朝的銅錢在海外貿易里無法做錢用。」
「這錢好劣不一,價值又常變動。若是以往還好,現在對外貿易日多,影響巨大,若不未雨綢繆,恐出大亂。」
「那西洋的波托西銀礦,隨隨便便就采銀十億兩有餘。銀多,來本朝的便多。」
「可若是西洋人互相開戰,少買本朝貨物呢?銀便一下子斷絕了。」
「銀倒還好說,但恐這錢兌銀,要出大問題。世界市場的白銀變動,影響對外貿易,那都是大買賣,倒好說。但錢銀兌換,涉及小民,那才是大事。」
劉鈺時常引用西洋人馬氏的話,皇帝聽過不止一次,亦不知此馬氏為何人。
但這番話,皇帝是很容易理解的,因為大順有個現成的例子。
那就是日本的寬永錢。
只要來到大順,因為含銅量高,來了就被融。作為制錢,確實在兩國貿易的時候,只能做貴金屬用,而不是錢來用。
劉鈺引用的這番話,無非也是說,不管是百姓還是商人,更喜歡銀子而不喜歡銅,不得已而用之。
可這種心態,會讓銀價逐漸提升,大家都喜歡銀不喜歡銅,也就導致每年這麼多的白銀湧入,大順的銀錢兌換價依舊在緩慢上升,而不是簡單的白銀多了銅錢貴了。
既是打開了國門做生意,就不得不考慮白銀湧入的影響。劉鈺說未雨綢繆,便是說真要到出了事的時候再解決,恐怕就不好解決了。錢兌換價一旦變動,可不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事至少對大順來說,不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事,行政效率太低,皇權根本不下縣,推行下去見效需要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