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六章 拍馬屁(下)(2/2)
而是哈哈大笑道:「愛卿思慮頗多,不可謂不智。但古人云,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如此辦的好處,其實還有一項好處,愛卿不妨再想想。」
劉鈺連忙道:「聖人遠見,臣實不及。人云,為天子者,兼帝又兼作師,臣已經把能想到的好處都想出來,實不知還有什麼好處了。」
皇帝看著劉鈺努力思索的樣子,得意笑道:「剛才你這麼一說,朕便想到,譬如那茂隆銀礦,大量工人既會開採,也會熔鑄。」
「西南山區,運輸不便,群山阻隔。若將來真有一日征伐緬甸,只需從京城調集一批鑄炮工匠,用當地礦區的人打下手,招募當地礦區的人輔助工兵。」
「一來,這野戰炮輕便,但攻城炮沉重,運到西南不易。正可在那熔鑄。而若沒有這些產業基礎,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二來,愛卿的圍城坑道戰術,若百姓輔助,終究手段不熟。但若礦工從軍協助,輔助工兵,則破城易如反掌。」
「愛卿川南之策,也正有此用。」
「既有挖礦的礦工,也有冶鐵的冶工,將來西南若有亂,便不必費勁千辛萬苦,將攻城炮千里迢迢運輸過去了,只要派出鑄炮師,以當地工人輔助,便可鑄炮。」
「同時,西南土司之碉樓,或以炮擊、或以礦工輔助工兵挖掘。」
「川南若辦得好,確如愛卿所言,當為西南之定海針、橋頭堡。」
說罷,又瞥了一眼劉鈺,哼笑道:「愛卿的小心思,如今朕也看明白了。無非還是老一套,如愛卿與其餘人說笑的那般,欲要開窗,卻言掀房頂。」
「明明說的是敘州府,卻說全蜀地;明明要照松江府故事,卻談什麼放任……如今還有什麼話說?朕可冤枉你了?」
劉鈺立刻故作震驚之色,面色大駭,伏地道:「陛下……陛下洞察人心,臣……臣自作聰明,以為……以為……」
李淦哼聲道:「以為什麼?以為朕不明白其中好處,想要抓著朕說夷漢相防之地,不宜放任開礦的話,那茂隆銀礦來效蘇秦張儀故事是嗎?這等小聰明,日後不必用了,有什麼就說什麼,難道朕還不能分辨好惡?」
「你若奏疏上直接這麼說,又何必跑這一趟?」
劉鈺盡力想讓自己的後背看起來像是出汗濕了,心裡卻想你懂個錘子,這事牽扯的大了去了,我若直接這麼上疏,只怕你又不知道想什麼呢。再說我也得給你個「開導開導」我,給你個「兼帝又兼師」的機會不是?再說你想的那都是什麼破玩意兒,打緬甸為啥非得把大炮運到邊境去,海軍走海路運多大的炮運不了?攻下沿海,逼著簽個條約不就完事了?或者攻下沿海重鎮換邊境不就得了?
手裡捏著一支海軍,腦子卻還是陸戰慣性……
再說這裡面還有別的事呢,我不過來,關於大略方向的事,我心裡也實在沒底你是怎麼想的。
正在那故作惶恐的時候,皇帝又道:「罷了,便是你不來,朕也正準備派人去找。你的前幾封奏疏,朕看了之後,便想問問愛卿。既然愛卿正好來請川南的事,那也正好。」
「卿之前言,要在海州修路,鼓勵民間資本修路,以便日後運煤。朕就想著,若能把西山煤與京城連接起來,是否可行?」
「這等事,朕也只是在科學院看過,看似馬車大車,行與軌上,可載數千斤,奔馳如飛而馬不疲。」
「用來運煤,最是合適。愛卿正好也要舉薦人才,朕看這樣吧……」
「你舉薦些人,先在川南試行諸多新政,也完善一下技巧技藝。若是可行,則先把西山煤礦的事解決了,解京城這些年人口漸多而煤日用不足的情況。」
「敘州府自府尹往下,各路工商人員,本也該你這個工商部的來管。鹽的事,你就不用推舉人了。」
「你管的是產。你的官運、商銷之法,朕也覺得頗為合用。如何運、銷、徵稅等,你便不必管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朝廷如今還有鹽政諸臣。」
提及鹽政,皇帝又忍不住笑了。
「這場鹽改,本來朕只想打個淮海,只動淮河、海州鹽場諸事。如今可好,從山西河東鹽、到京畿長蘆、再到淮南、閩粵、蜀地,竟是波及天下。」
「可細細思來,又覺得確實無甚壞處。朕每讀史書,讀到唐宗舊事,就頗有同感。只恐後人不及,非要把高句麗事解決了。」
「如今朕是越發明白唐太宗的心思了。」
劉鈺心道好嘛,這還自己夸上自己了?
「陛下志向之宏,本朝乾象極天察地。臣每思之,若唐時候,有如此航海術、有如此列國大爭之世,又當如何?」
「每思及此,便覺只怕縱是李唐復存,亦無過如此了。」
趕緊誇了兩句,皇帝居然點了點頭道:「此言正說到了關鍵處。之前每有人言本朝如何如何,朕心裡卻虛。」
「彼時江南人口尚且不豐,航海手段恐尚未用牽星板,更不要說火槍銅炮之物。」
「饒是這般,尚且還都護蔥嶺。」
「是以朕每思及此,也是如愛卿這般心思,先想想若唐既有航海術、又有火槍銅炮,然後再做比較。」
「至於到底如何,那便只能留與後人評說了。」
「就拿這鹽改事來說,朕看了卿的奏疏,難免感嘆其中的一些道理。」
「同樣的道理,拿來比較本朝與漢唐,竟也相通。」
嘆息中,皇帝不由想到了劉鈺之前遞上的第四封奏疏裡面的一個比喻。
之前上的第四封奏疏,就先講了一個故事:某個人過門的時候,明明門很高,卻始終彎著腰。人們就很好奇,問他為什麼國門彎著腰?那人說:我父親國門彎著腰,所以我過門彎著腰,難道過門彎腰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而他父親,身高九尺,外號摸著天;而他,卻身高五尺,外號三寸丁。
這個故事,也有叫刻舟求劍的、也有叫守株待兔的,本身就是當年韓非子用來諷刺儒家的。
如同射箭的時候要將箭向上傾斜,抬高一寸方能中心;而若用了火槍,卻還抬高一寸,這就是腦子有病了。
本來劉鈺是用來說鹽政改革的事的,大意就是:
前朝的鹽政有前朝的道理,用在前朝是合適的。
但是,本朝有本朝的情況,仍舊把適應前朝的那一套拿來用,那就是刻舟求劍了。
前朝的鹽政、開中法等,既是稅收政策,也是國防動員法案。
但大順的邊境狀況、周邊局勢等等,已經和大明不一樣了。
前朝鹽政的合理性,在於稅收和國防動員法案的雙重意義。
現在國防動員的意義大順不需要了,而稅收反而成了妨礙,是以要徹底的進行改革。
本來就是說鹽的事,但借著今天這個話題,皇帝心裡感嘆的,卻是大順與大唐的技術、外部局勢、周邊敵人都不同。
他到底要做成什麼樣,才能在這種技術完全有了代差,有了火器和航海術的區別下,做到真正的心裡不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