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一章 猜疑鏈(上)(2/2)
「敏軒兄為人狂放,江南多知,又多哂諷士紳富貴之輩,入木三分。說句難聽的,我等鹽商,在民間的名聲並不好。」
鄭玉緒說到名聲不好的時候,笑了笑,接著道:「為官的,以為我們是中飽之輩,以至於官鹽敵不過私鹽,皆我等之故;平民百姓之家,以為我等為富不仁,心裡多有嫉恨。此番鹽改風聲一出,多少人拍手稱快。」
「按說,敏軒兄對我等鹽商也無什麼……無什麼好感吧?」
吳敬梓也不作偽,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
「鄭兄說的沒錯,我確實無甚好感。只不過,為人者,當有德。」
「昔者淮陰侯不忘一飯之恩;鄉民偷穆公之馬而穆公賜酒解馬肝之毒,韓原之戰鄉民效死;魏夥不殉其父愛妾,終有結草之報……此皆古之大德,而今人心不古道德淪喪之際,時人雖多忘,吾卻不肯忘。」
「當年窮困之際,受令尊大恩。豈可不報?」
說到這,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為報此恩,我與摯友割席斷袍,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他說的誠摯懇切。
可鄭玉緒心裡忍不住道:扯淡!這年月還有這樣的傻子?
松江府那群人可真有意思,便是要來間我,竟還用這樣的理由搪塞?
便從春秋算起,幾十本官史私史加一起,又有幾個這樣的人?怎麼偏偏我就遇到了?
這讀書人的秉性,別人不知,我這個做鹽商、養門客的豈能不知?家業富貴的時候,朋友滿天下,一旦衰變,即便翻臉不認人,竟比那秦淮河上的女人翻臉更快。
他本來聽到吳敬梓給他的出的主意的最後幾步「驗證買票」的時候,心裡就已經嘀咕。
萌了這個念頭,一旦開始預設立場了,再往下想的思路就完全不一樣了。
心道只怕這正是松江商人的主意。
因著如今興國公巡查鹽政,又是陛下身邊的紅人,只恐直接給出驗資買票的辦法,會被人攻訐為謀取私利,為身後松江府一黨謀其利益,是以不好直接說。
卻派這老窮酸來我這裡,給我出的主意,若不是我聰明謹慎,只怕已經落入其坑裡了。
先讓我發動江南儒林,力陳鹽改可能遇到的問題。然後再由我出錢,發動江南儒林,大談驗資買票的重要性。
如此一來,天下輿論皆以為我說的有理。
屆時,興國公順水推舟,便道如此也好,那就驗資買票吧。
到時,豈不是松江府的資本蜂擁而至?
誰人不知鹽是肥肉?
若比資本,只怕我們還差了半截呢。
到時候,我們還有什麼話可說?
話是我們自己說的、辦法是我們自己提的。
說不得興國公還得假意反對一番以彰顯他公正無私一心為社稷哩!
這番才叫做順手推舟半推半就呢。
這才叫自己挖自己的墳坑呢,真要是信了這窮酸的,我們這些大鹽商家業敗矣!
想到這,鄭玉緒擠出笑容道:「敏軒兄的辦法,著實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小弟這裡有些紋銀,只當謝禮。亦算是敏軒兄平日讀書寫文時候,冬日買些炭攏手、夏日買些冰來祛暑。來人啊……」
剛要喊人,卻被吳敬梓打斷道:「鄭兄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此番來,不取一文。我為鄭兄出這等上不利國家、下不利萬民的主意,已是迫不得已。如今若再收了鄭兄的錢,只怕我這後半輩子都睡不著了。」
「昔日之恩,若以錢論,二百兩。若鄭兄仍保有鹽業,則百年獲利不下千萬。我萬倍報之,亦算是圓了當年心愿、了卻當年羈絆。」
「自此之後,你我之間,再無交情了。」
「話已說完,告辭!」
說罷,就要離開,鄭玉緒一怔,忙問道:「敏軒兄欲往何處?」
「松江府。士紳鹽商的百態,我已見過,如今松江府群魔亂舞,又有新丑,前所未見,正欲細觀。鄭兄,我恩已報,吾義已取,咱們就此別過!」
拱手作別,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孤零零地一個人朝著東邊走去。
鄭玉緒看著吳敬梓的背影,心道,也是,你若做成了這事,食鹽之利盡歸松江府商賈了,好處自少不了你的,哪裡還瞧得上我這些銀子?
我爹當年見你可憐,不等你開口,就先給了你二百兩銀子,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
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啊!
慨嘆了兩聲,鄭玉緒想著這件事事關重大,不得不趕忙再去召集各大鹽商商討此事。
他將吳敬梓的辦法一說,這些鹽商的想法和他幾乎一樣,都道:「端的是好計策!生怕坑不死我們,害不絕我們啊!何其歹毒?」
「我等鹽商,與那松江府那些去東洋西洋南洋的、做花布綢布茶葉的、搞造船玻璃挖河的,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們自不去摻和他們的買賣,他們也莫要覬覦我們的鹽。」
「可見這人心不足蛇吞象,這些人竟不知足,還要把手伸到我們這?這等辦法,真當我們不曾看過三國演義?這不就是龐統去曹營獻連環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