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零九章 南洋大開發(八)(2/2)
看看劉鈺似乎正在那思考這個提議,江蘇節度使搖搖頭,還是開口點了一下,示意這個辦法也不行。
根本問題就是皇權不下縣,縣以下的人口,其實不是大順人,更像是各地士紳的人。朝廷若有能力監管到債務明確,基層也不會糜爛至此。基層都糜爛至此了,還幻想著能把債務整理清楚,這不是做夢嗎?
在說完蠲免不行之後,江蘇節度使又道:「若不講補償,只按照特事特辦來做,今年做了一次之後……」
「國公、都督,你們可想過後果?」
「既是錢可能收不回來、放出的貸可能因為下南洋就沒了……只怕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百姓要成片餓死。」
「甚至,可能出現民變。」
「本朝沒有推廣青苗法的能力,士紳實際上維繫著青黃不接時候貸款給佃農貧苦的事。」
「既沒有青苗法,又逼著士紳在青黃不接的時候不借貸於貧民,這不是引著蘇北大亂嗎?」
「到時候,吃大戶、砸糧倉,還好說。」
「就怕有心人做出大事來。本來就因為廢河一事,頗多不滿,到時候黃淮糜爛,又恐壞了天子要治淮廢河的大事。」
「之前我說,這就是個子貢、子路贖人的事。其實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蘇北地區素有傳統,青黃不接時候,也多吃大戶。少了還好,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知道百姓苦極。」
「但若多了,朝廷肯定是要管的。」
「不管,便寒了天下士紳的心。」
「真要是欠債不還去南洋,那就真是火上澆油了。」
「國公、都督,安穩為第一要務。長久看,移民遷民是大利,是安穩治本之法。但未必到長久,恐怕就先亂了。」
這一番話講完,劉鈺和黃淮都督全都沉默了。
黃淮都督終究是個帶兵出身的人,總是過於喜歡以力破巧,尤其是伴隨著大順軍改之後的戰術變革,這種思路更是深深影響了軍事貴族的思維。
什麼碉樓城寨,不要講這個陰謀那個計策,把炮弄上來轟就是了。
什麼智計百出、誘敵深入,把部隊拉過去結陣抗就是了。
戰略上要講技巧,戰術上就是一力破萬巧。
尤其是要麼打西南、要麼打西域,真就是這麼粗暴。千餘兵加幾門炮,往西域的幾座棱堡城裡一蹲,什麼這個部族、那個聖裔,外面成千上萬叛軍也自巋然不動。
野戰就是摧枯拉朽。
西域那種地方,更是需要一股子狠勁兒,方能鎮得住。
自然,用在需要暴力手段保證推行的治水、治淮、廢漕等問題上,這是塊好鋼。
皇帝也想明白了,除非恢復運河、廢棄海運,否則怎麼弄都會不滿。
既然根本問題不能解決、不能更改,懷柔就毫無意義了。
那還不如直接暴力點。
然而在這種細膩的地方民政上,思路就明顯不對路了。
劉鈺則是為了給新興階層站台,也為了南洋開發的第一步順利些,希望這件事迅速解決掉。
萬事開頭難,要是開頭就遇到這樣的麻煩事,那南洋可真就要搞「奴隸制」了。
一群包工的,在各地收人,然後送到南洋做工還錢給包工的。由包工頭和種植園直接聯繫,包工順便監工,錢直接到包工頭帳上。這或許會成為新興階層最樂意接受的辦法,省了許多麻煩。
可那南洋就徹底離心離德了,說不定最多十年八年之內,就再上火山大聚義了。
想了想,劉鈺心道,既要讓新興階層邁出這一步、又不敢動國內的士紳,那就只能自己吃虧了。
好在大順的百姓……便宜。
要真是百十兩一個,就南洋所需的人口,他就算想自己吃點虧,那也吃不起。
江蘇節度使說的沒錯,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今年強制免除了債務,那麼明年就會出現民變,而且責任還得是出台政策的人擔著。誰也不肯冒這個險。
因為這畢竟不是一次性的事。
要說先把今年頂過去,明年派人去各地駐紮,提前收人,到時候成批往南洋運行不行?
也不行。
那樣怕是會出現變種的「逃奴」事件。
欠了士紳債務的佃戶,想去南洋,就會往收人的地方跑。而各地士紳,就會往收人的地方追……
那收人的地方,可就真成了湯姆叔叔的小屋了。
舊社會已經足夠魔幻了,大順沒出「逃奴法」,或者「逃人法」,已經算是奇蹟了。
到時候別在因為這種事鬧得太大,把大順逼出來「逃人法」,那就真是噁心到極點了。
而且矛盾也會過早地激發出來,朝廷這邊也難說會怎麼辦。甚至可能因為「逃奴」這件事,演化成一場大爭端。
大順沒有奴隸。但,欠了士紳的債、一輩子還不完的人,滿天下都是。偏偏不欠錢的自耕農是絕對不可能下九死一生的南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