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六章 扶植(2/2)
由劉鈺管轄的工商衙門,在井鹽區和礦區,設立新衙門,並行於原有州縣,負責工廠區的治安、巡查、僱工登記等。
後面雖然沒說,但這意思也大約看出來了,扶植的味道太濃,顯然是準備直接搞壟斷的,日後可能要兼併周邊的鹽區。
看罷,陝西商人久久無語,半晌才道:「國公的大計,著實是好。我們這些做這等生意的,第一怨的,就是當地地主。」
「夾雜不輕,加價太重,地租甚高。」
「可打井又不是別的,誰知道下面有沒有鹽滷?只有靠有經驗的老師傅去看,可看的也未必就十拿九穩。」
「若他們的土地入股,則最狠的,要如此分:譬如一個月,前十二天的鹽歸我們,後十八天的鹽歸他們。」
「我們久受其苦啊!」
「其實我們早就想集結大傢伙兒的力量來幹了,只是談不攏這事,我們出資,他們只是占著地便要一個月的十八天,我們這邊實在不好辦。朝廷自來是不管這些事的,完全放任,由我們自己和那些人談,著實是難。」
「我家祖上在洪武年間給天保府運糧的時候,就知道,一人之力甚弱,非要集眾人之力然後持股分紅方可做大。這等道理,不消國公說,我們也懂。只是若無國公幫忙,我們連地租這一關都過不去,只能各賭各的,願賭服輸,賭贏了賭出來黑鹵就一夜暴富;賭輸了,賭出來淡鹵就破家敗業。」
劉鈺笑道:「資本和地租,不共戴天。西夷有本書,關於地租的部分,只怕全天下,如今就你們看過後會大呼相見恨晚。松江府那群人,能看懂的是自由貿易和分工交換,他們可不容易看懂地租那部分。」
「做生意,朝廷不行;圈地,你們不行。如今你可明白,為何非要川商也占一部分了股了吧?」
陝西商人連聲道:「明白了。」
「若川商不占股,那是鄧艾、鍾會襲蜀。」
「若川商占股,那是『士農工商』之戰,是我等資本商人與土地地主之爭,不分蜀人、秦人。」
「川商久在地方,根深蒂固,若能與我們站在一起,必是助力。」
劉鈺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伸出兩根手指道:「朝廷能幫你們的,也只能到這了。」
「地租太高,工業資本無法發展。這地租,本該歸朝廷的,占地之人,按說也就按照地面一等田的價賠他。那地下滷水,怎能算是他的?他憑什麼收租?」
「蒸汽技術,朝廷這邊也能給你們幫助。」
「只此兩件,別的事,朝廷也就不管了。」
「陛下命我管工商事,不管鹽政。你可明白,你們不屬於鹽政管,你們只生產鹽,其餘轉運和銷售都和你們無關,是以屬於工商事。」
「我管工商,不要作奸犯科之類的話,也不必和你們說。只說你們成立董事會後,大小決策你們自己定。」
「只記住一句話,董事會裡,勾心鬥角,各使本事,誰也管不著。但公司不比過去的三五井的鹽場,資本雄厚,找州牧、府尹,是沒用的。最終決斷的是朝廷。」
叮囑之後,劉鈺又問道:「對這些辦法,別只說好的。各種壞處,你能想到的,也一併說了。有什麼就說什麼,勿要擔憂。」
陝西商人想了半天,搖頭道:「國公所想,正是我們想過但難做的。朝中實無幾人知井鹽之特殊。」
「如兩淮地方,小民可自煮。一丁一鍋,小本經營亦可。」
「而井鹽不比海鹽。」
「凡一口井,需要分工。」
「需要會打井的、需要汲滷的、需要燃氣的、需要刮鹽的、需要挑煤的、需要養牛的、需要買料的……」
「如兩淮那種一丁小民的模式,是不行的。必要集結資本,方可做大。」
「朝中之前一直少管川鹽,小人斗膽直言,不是朝廷不想管,實在是朝廷的大人,只會管小農、管鹽丁,實在不會管這種千百人、分工協作的工場。」
「其實,我們是盼著朝廷管的。」
劉鈺呵呵一笑道:「這話可有些言不由衷啊。」
陝西商人忙道:「國公萬萬相信,此話真心實意,並無虛言在裡面。」
「朝廷管的少,便證明我們的鹽賣得少。」
「朝廷管得多,才證明我們的鹽賣的多。」
「天朝賣鹽,可不是比誰的價賤、誰的鹽白,那是朝廷讓誰賣誰才能賣。」
「如那夔州地方,順水而下,頃刻即到湖北。」
「夔州也自產鹽,其價廉、其色白,然而朝廷說只准湖北百姓吃蘇北鹽,湖北百姓就只能吃蘇北鹽。近在咫尺的夔州鹽,是不能吃的。」
「為啥?就因為朝廷之前實在只會管小農、管鹽丁,不會管鹽井工場,不知道怎麼收稅。」
「自始皇帝一統,兩淮、四川,這不都是天朝嗎?蘇北的銀子,和四川的銀子有甚麼區別?」
「是以,我們盼著朝廷來管。朝廷管,說明以後吃川鹽的就多了,我們得的利也就多了。」
「兩淮鹽商整日埋怨朝廷管太多,實不知,若朝廷不管,那兩淮鹽稅之半的兩湖,他蘇北鹽一斤都賣不出去!生在福中不知福,在下實不知有什麼可抱怨的。」
「小人說的句句是實,如今天底下最盼著朝廷來管的,就是我們這些人。朝廷管,那真是天大的好事;朝廷要是為了好好管、使勁兒管,把鹽政衙門都設在成都,那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