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零章 覺醒(六)(2/2)
而大順中等農戶以下的百姓,只能算是工商業眼中的「牲口都不如」,連被統計成數字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他們最多過年買條紅頭繩。
牲口最起碼還能剪毛賣錢呢,如今一斤上好的西班牙長絨羊毛,還要6錢銀子呢。
一頭失蹤多年被抓到的羊,剃下來了54斤的毛,30兩銀子呢,夠在災年買三五個大閨女了,真就人不如畜。
英國的600萬人口的消費能力,如果大順的那些中層農戶、貧農、佃農也算是「人」的話,及得上大順6000萬人。
就像兩淮地區一樣,年收入達到英國底層農業僱工水平的,一個千把人的村子能有三戶不?
在這種情況下,不說別的什麼工業品,就說茶葉。
大順的二三億人,市場已經飽和了。
想要內部市場擴大,只有土改一條路,讓百姓有錢消費。
而不是把六成的租子給地主,因為地主也只有一張嘴,他能收一千人的租子,但卻不可能一年喝一千斤茶葉、穿一千匹布。
土改的目的,是純粹的理性。
土地收益降低,才能使資本流向工商業。
百姓有了土地,才有消費能力,才有內部市場的擴大,反過來促進工商業發展。
不走這條路,不說別的,大順連10%利息的國債,都在國內借不到。
而這條路,又是默認不可能走的。當年李自成走了一半,就走到九宮山了,大順李家自己不想死的話,自然不敢動。
既然默認這條路不能走。
那麼,自然也就只剩下對外擴張這一條路了。
所以劉鈺用一個特殊的英國農業僱工的例子,來當做平均數,以此來引誘新興集團的對外擴張**。
因為,按照這個數據,如果打開歐洲市場、打開英國關稅,單單是茶葉貿易,就能擴大十倍不止。
劉鈺要引誘他們自己做出推理:造艦,是為了利潤;擴軍,是為了利潤;開戰,是為了利潤。
士紳可以反對開戰,因為他們確實沒好處。
但新興階級必須明白,只有對外擴張,才能得利。
同樣,誰支持開戰,誰出錢,簡單的道理。
大順對外擴張,不可能用戶政府的太倉銀,這一點毋庸置疑。既用不起,也按理不該用。
要不然,就得在國內奪權、土改、消滅地主。進行一整套的改造,打爛一個舊世界,再愣生生按照資本的訴求,創造一個有內部市場的新世界。
哪個難度更大呢?
不言而喻。
對外擴張,簡單多了。
持續多年一億兩白銀投入海軍,足夠控制歐洲的東方貿易品壟斷,打開歐洲市場。
而一億兩白銀想要徹底改造這個國家,消滅地主、分配土地,可能也就宋江方臘王慶田虎那樣的動靜吧。
現在這個事實就擺在眼前,劉鈺面上說的是茶葉定價問題,實則說的是「去吧,去西方,那裡是流著奶油和蜜的土地,那裡有你們最想要的東西白銀!」
此時只是對這些商人集團進行覺醒教育,而這種覺醒教育持續下去,必然會產生一個非常可笑的結果。
一直高喊著自由貿易的大順海商集團,會因為英國真的取消了茶葉高關稅,而選擇對英開戰,理由是自由貿易。
到時候就會演變成一個笑話。
為什麼對英開戰?
因為英國高關稅保護,沒有自由貿易。
戰爭的起因是什麼呢?
因為英國真的要取消高茶葉關稅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英國的市場太誘人了。
誘人到劉鈺說英國僱工的生活,已經讓許多人想著幹掉英國東印度公司了。
伴隨著劉鈺講完英國僱工的生活水平,大順西洋貿易公司,與英國東印度公司之間的矛盾,至少在董事會、大股東層面,已經迅速激化,不可調和了。
陳亨問的問題,只是單純的商業定價問題。
但當這個問題被劉鈺用這種方式闡述之後,這就不再是個單純的商業定價的問題了。
看著幕板上那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的話,這個原本單純的商業定價問題,已經逐漸演化為「我們怎麼才能賣更多的茶葉」這個問題。
是「我們」。
不是大順。
誰代表大順?
對大順的茶農、坐商、行商來說,英國取消茶稅,是值得放炮慶祝的好事。
而對大順已經逐漸崛起的海商財閥集團來說,英國取消茶稅的第一天,公司的股價就會暴跌。
如果大順是議會制,伴隨著英國取消茶稅,會看到茶農坐商行商搓茶的工業資本的代表反對開戰;而海商集團則鼓動開戰,並且肯定會炮製出類似於「張二麻子耳朵」的事件,煽動輿論,鼓動情緒。
當然,這是雙向的。
一旦要是大順的生產力水平不如英國,立刻就會出現逆轉:
大順的茶農、坐商、工業資本,會要求大順保護本國人民的利益;而海商集團,則高呼自由貿易會促進競爭,放開關稅,加大進口。
此時這種傾向已經很明顯了,在劉鈺略微誇大地說完英國僱工的生活水平之後,會堂里所有人都已經沒有興趣去談論該「漲價」還是該「跌價」了。
而是都在討論,怎麼擴大對英國的出口。
既然英國這麼有錢,怎麼才能讓他們多買我們的東西呢?
這就不是一個茶葉該怎麼定價的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