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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八三章 止步(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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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皆有愛美之心,怎麼就有人把相對於三代之治的魔幻鬼窟,作為畢生之道去追求?

如果用後世的詞,皇帝甚至要懷疑劉鈺是不是心理變態了。

雖然皇帝支持劉鈺的很多政策,但支持的原因是因為皇帝心中「無道」,只是個政治動物,維護統治,維護君權。

無道,自是就都無所謂,合用就好。

偏偏皇帝很明白,劉鈺根本和他一路人,這就讓皇帝一直就頗為不解。

當然,皇帝也不準備用這一套道德、小農、田園美好的東西來說服劉鈺,因為皇帝知道要真這麼說,劉鈺肯定又得繼續上疏。

指不定心裡還在想,得,這年月皇帝講道德、儒生談利益,也真是奇葩了。

所以皇帝又提筆寫了第三段硃批,開頭先引用了一首對聯的下闕。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這一次則不談道德了,而是純粹恢復了政治動物的姿態,給劉鈺分析了一番為什麼四川不能搞激進的資本產業發展的原因。

四川地處西南,西邊是藏、南邊是雲貴、東邊是苗,都是些「夷」民聚居區。

大順的改土歸流政策,很嚴厲。

而之前的夷漢分離政策,使得雙方的矛盾很深。

保持這種「分離之下,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態,過得去,別鬧騰,就挺好的。

改土歸流是改土歸流,可這玩意兒不是遊戲裡的政策,點一下就完事了,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積累改變。

礦業發達的地方,可不是成都平原。

在那種地方辦礦,肯定會引發嚴重的漢夷矛盾。

遠的不說,就說京城不久前發生的「千人坑」案件,這在京城,只是惡人問題。

但放在那邊,會演變成什麼?

搞工商業的什麼鳥樣,皇帝心裡一清二楚。

靠著之前的「以商控蒙」政策,趨利的商人,在大順收復漠北之後的短短二十年,改變了一個詞的意思。

原本的「安答」,在草原上,是個挺好的詞。

但就像是後世的「小姐」變「小姐」、「公主」變「公主」一樣,詞還是那個詞,但意思卻徹底不一樣了。

大順收回漠北才二十年,然後「安答」這個詞已經成為「奸詐」、「無義求利」、「不講誠信」、「放高利貸的漢人」、「和你交往是為了騙走你的羊」等等的代名詞。

在四川搞這麼激進的工商業政策,皇帝覺得只怕肯定是打不完的官司、扯不完的淡,鬧不完的民變。

這是其一。

其二,大順在四川的休養生息政策,以及改土歸流和之前的夷漢之防,都使得四川的官員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路。

最好保持原樣,否則交流多了,兩邊肯定鬧矛盾、出問題。

到時候,稍微一碗水沒端平,就得打起來。

打起來之後,官員心說可算是倒了八輩子霉了,這輩子升遷無望了。

是以這種環境之下,四川的官員一個比一個保守,這都是政治智慧。

要搞激進改革,就得把四川的官員輪換,來一場官場換血,派支持改革發展工商的那一派去。

但是,那群人又太激進了。

覺得現在軍改完成,巴不得鬧點軍功,打起來才好呢。

不打,不故意製造矛盾,怎麼立功發達?

開個礦,出點事,怕就不是息事寧人了,而是添柴加火,乾乾干!

之前的官員,是擔心「少一失檢,動起邊釁,利未得而害生」。

激進派,則根本就是「動起邊釁,鬧起來就打,反正如今有好槍好炮,怕他鳥甚?」

和稀泥的中間派?和稀泥的中間派,能處理好民族交錯地區的種種問題?皇帝根本就不考慮。

而朝中堅定支持改革的,都是些什麼人?都是些今天喊著要復漢唐舊域、明天嚷著要血染梵蒂岡復傳教案之辱的夷可往,吾亦可往。

為啥?

因為劉鈺的這一套,既沒給出三代之治,也沒給出大同兼愛,更不是天堂美好。

但凡講點「仁義道德」、「王道政治」、「以民為本」的,就沒有個徹底支持的。辦事總得有個目標吧?為啥要這麼辦?

顯然,劉鈺總不能說是為了挖坑埋大順,那唯一似乎能算是個目標的,也就是漢唐雄風、對外征服,起碼這是個目標。

雖然松江府的商人歡欣鼓舞以為又要打仗,可皇帝壓根沒這打算,改土歸流也不全是暴力手段,再說也需要時間,皇帝不希望在這種時候、在這個已經找對了路慢慢消化、「花苗」的時間裡,用這麼激進的政策,直接激化矛盾。

打,倒是不怕。但打得有目的啊,如果是為了「化苗」、「穩定」,顯然,似乎在皇帝看來,開礦純粹是往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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