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零章 開眼看世界(2/2)
不知道是哪一桌的人拍了一下桌子道:「妙啊!這丹麥公司一被加稅,咱們的西洋貿易公司和中瑞貿易公司不是要發一筆?」
「我看國公今天放出來這消息,這是給過幾天公開帳本造勢呢。顯然是大賺了啊。」
「本就大賺,這是賺上加賺!」
幾句話,茶館裡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常坐這裡的,都是些投機商,專門從這裡面搞消息的。
「哎,你們說,是不是朝廷準備撤資了?國公放出消息,拉高一股的價,朝廷要把手裡的那些股份變現錢?畢竟朝廷現在正用錢呢。」
這想法立刻遭到了眾人的反駁。
「怎麼可能?現在正是風頭日上的時候,細水長流,這可是個下蛋的金雞。朝廷哪能賣金雞?」
「對啊,對啊。你看,這丹麥公司的貨,被咱們吃了。今年發貨又能加不少的量。明年的股息還得漲。這時候往外賣,那可不明智。」
大多數人都支持後者的意見,那個覺得朝廷要撤資的,也覺得自己有點笨了。心想倒也是,哪有這樣的好事?朝廷要是現在撤資,撒出來多少,這邊就能吃多少。
奈何國公管著,他如何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往外撒?
另一個商人敲著報紙道:「你們看看,歐羅巴那邊打仗,倒是肥了丹麥這樣的中立國。這幾年出口的,明顯比前幾年高了一半以上。聽說齊國公在丹麥遇了事,其國大臣多有不敬之語。我看,這就是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罵娘。要我說,就該把這些洋夷都趕走,咱們又不是沒船、又不是沒水手,朝廷憑啥讓他們把錢都賺了?」
這商人發完牢騷,又問道:「哎,諸位,你們聽說沒有?英國商館昨天放開了,朝廷說日後再查,暫時允許他們做生意。英國館長去國公那納了保票,以後英國這邊的商館調動要和國公那邊打招呼。」
旁邊一個喝慢茶的笑道:「沒影響。現在雖然才五月,新茶才下來,距離起風還有半年。但出了這麼檔子事,誰頭那麼大,和英國人做大買賣?我倒是聽說,是福建那邊的茶商來求國公,說是英國人今年若再不買茶,他們就要一堆茶。讓國公看在那些搓茶僱工的面上,放英國人一條生路。」
這謠言倒是有那麼幾分道理,最起碼能自圓其說。
茶館是個非常適合傳播謠言的地方,而這種謠言內部的邏輯,則算是大順特色的一種啟蒙運動。
利益,經濟,利潤,逐利,階層,僱工,農夫,海商、坐商,每一次政策變動、貿易變動帶來的謠言,總是摻雜著這樣或者那樣的經濟分析。
讓這裡的人逐漸習慣了一個道理:事物是普遍聯繫的。
為了投機、經商、拋售、收購,這裡的商人不得不關注國外的局勢、歷史、文化、政治。
而有意無意地關於階層利益考慮方式的引導,也叫他們在各種各樣的謠言中,逐漸熟練地掌握了一些完全不同於法國啟蒙運動的思維方式、思考方式。
法國的咖啡館裡,爭論的是神學衍生出的天賦人之權概念,靠類似於幾何學的定義和公理向外延展。
大順的茶館裡,爭論的是英國茶稅政策對福建茶農的影響、是漕米貨幣化政策對米賤傷農問題的討論,靠這些年潛移默化影響下的階層利益分析向內衍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身處其中的這些人,並不知道這種潛移默化的引導,甚至完全感知不到這種潛移默化的引導。
靠著種種「聽起來確實有道理」的分析、謠言,逐漸將一種聽起來有道理的、對世界的解釋慢慢灌輸進來。
畢竟,世界萬物,有無數種解釋。而大順需要的那種解釋方法,恰恰就隱藏在這些或真或假的謠言和分析中。
至於此時,處在無聲細雨中的這些人,感興趣的不是方法,而是結論。
是大順決定繼續和英國貿易這個政策,會得出什麼結論?對他們而言,是賺?是賠?是否有可投機的方向?
這才是他們最關切的東西。
而要關切這些東西,就不得不去了解英國的政治制度、荷蘭的政治制度,然後才能慢慢體會和此時大順的區別。
如今,擺在他們眼前的,暫時只是簡單的貿易利潤問題。
丹麥公司被加了出口關稅,對貿易大為有利。
那麼,英國公司被允許繼續貿易,是否對貿易有害呢?之前一直傳聞的英國將要降低茶葉關稅的消息,會是真的嗎?明年的武夷茶期貨,是屯還是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