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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八章 割袍(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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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舊事,就是「赤穗事件」。

其實就一春秋戰國時代,士為主家復仇的事兒。

有人說,此真春秋遺風,戰國士尚存於扶桑。古之道義,本朝失之久矣。

天子失禮,求諸於野。

而有人則用劉鈺的那一套理論,給予了全面的批判。

當然,不是道義上的批判,而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批判春秋戰國養士之風,在於分封制,在於對土地的全面控制。離開主人,這些士是活不了的,只能依附主人生存。

如今,最像分封制的,就是鹽政那一套。

信陵君孟嘗君等,都有自己的封地、田產,那些士都要依附他們生存。

而鹽商手裡拿著鹽引,父子繼承,新人無法入行,鹽引永世不易,這和封地又有什麼區別?

只有分封制,才能養士,才有所謂武士精神。

鹽商現在養了一堆幕僚、門客、清客、豢養儒生,為其鼓吹,和蓄養門客有什麼區別?無非是那些儒生還有別的路可走,可以科舉可以干別的,而不像那些武士家主一滅再無原本的好日子。

是以孟嘗君失勢的時候,一眾門客全都跑路了,這正體現了天朝在向前走它把士人的義等這些情感的神聖發作,淹沒在利己打算的冰水之中。它用公開的、直接的、露骨的那一套,代替了由幻想和道義掩蓋的那一套。

欲求赤穗之士,必要廢郡縣而復分封,保證人不能隨意流動、保證士都在家主的分封下生活不能跳槽,則其所謂的士之精神自現。

此正興公所謂之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試問天下,誰欲廢郡縣而回封建?

程廷祚當時看完,就覺得看到了一個新世界,當即就拿著這套東西懟了自己的好友吳敬梓。

然後就爭論起來了什麼是大義、什麼是小義。

如果大義和小義發生了衝突,該怎麼辦?

什麼是大仁、什麼是小仁?

如果大仁和小仁發生了衝突,該怎麼辦?

有句話講,叫不經人苦,莫勸人善。

兩個人所經歷的生活,也算是早早為兩人的分歧埋下了伏筆。

程廷祚小時候家裡窮,父親靠賣字為生,當然肯定不是窮措大那種寫字,而是中高端的那種,養活他讀書。他接觸了顏李之學後,又因此被後來的岳父賞識,因為其岳父也認為「聖賢者貴於致用!虛談性命,憊神章句有何用哉」?不但因此得了老婆,而且岳父一家人從不嫌他窮,鼎力支持。街坊里鄰,也多喜愛,遂自小產生了「泛愛,不獨愛其親」的思想。

吳敬梓小時候家裡富,他爹為了多繼承家產,自小把他過繼給了長房。從小生長的環境,那就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為了家產恨不得一家人互相屠殺。他老婆被家裡的人逼死,他的那些同族的哥哥弟弟恨不能除之後後快。家道中落,受盡了別人白眼就這家庭,應該說,很難產生「泛愛」、「兼愛」之類的想法的,連父兄都沒讓人感受到愛,還去愛別人?

程廷祚人如其名,作的厲害。從接觸了顏李之學開始,就狂噴各路學說。但其又因喜好實學,是以農、史、兵、河渠、天文、地理「莫不窮委探源」,以至於雖狂妄至極,但江南名士亦多與之結交。

吳敬梓則是家道中落,受盡人間冷暖,遂開始迷戀小說,有錢就看小說、看戲劇、沉迷虛幻世界不能自拔。越是自小缺愛,越要大大方方,廣交朋友,熱情好客,獲得缺失的愛的代償。雖靠著當年科舉的功底,以及自身的天賦,文章做得不錯,但終究興趣不在那,更多的在琢磨怎麼寫小說。

程廷祚本就很出名,結果那首二十年前寫的《憂西夷篇》,伴隨著大順下南洋、伐日本、禁天主,更是被當世讚嘆為「二十年之遠見、江南儒林膺服」如果原本的歷史,這叫一百二十年之遠見。他說不想科舉,岳父說,行,科舉幹啥呀?愛幹啥幹啥,學點有用的實學學問,或者自己在家注書也行嘛。

吳敬梓呢,則是在經歷家產之變後,一度窮到了「白門三日雨,灶冷囊無錢」的地步。自己的親爹,自小把自己過繼給別人為了多分家產;自己的兄弟姊妹,為了家產大打出手,逼死了自己老婆。那些自己有錢時候廣為結交的朋友,這時候都沒影了。

在這種情況下,鹽商的那二百兩銀子,那二百兩他沒開口、且鹽商給了圓他面子主動給的二百兩銀子,到底有多沉重呢?

這真是很難說清楚的。

程廷祚問他:你支持鹽改嗎?

吳敬梓說支持。

那你還要幫鹽商嗎?

吳敬梓說要幫。

因為,那是我自小學的「義」。

那是我諷刺世間百態而所追尋的東西。我不想變成被我諷刺的那種人。

於是程廷祚割了袍子,邁步走進了松江府的新學學堂;吳敬梓則轉身離開,獨自一人來到揚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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