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七章 割袍(上)(2/2)
他今日若是叫人送些錢於我,只讓我走,我亦算是了卻了一樁糾結。
然他今日竟來親迎,此等知遇,不可不報。
有恩不報,豈為人乎?
一想到自己寫的諷刺小說里的那些醜惡嘴臉,再想著自己家裡因為分家產的那些破事,吳敬梓終究還是決定不要做自己諷刺的那種人,要做個知恩圖報的人,亦算是圓滿一下儒士對春秋戰國俠義的精神滿足。
寒暄幾句後,引入堂中,鄭玉緒問道:「敏軒兄此番前來,有何見教?」
吳敬梓道:「此番不為別的,正為鄭兄心煩事來。昔者,淮陰不忘老嫗一飯之恩,侯贏思報信陵駕車之義。吾嘗思慕之,今日前來,正為此事。」
鄭玉績心下大喜,知道這吳敬梓有幾個知己好友,都是些有本事的。如那金陵名士、顏李古儒之學南傳的領軍人物程廷祚,便與吳敬梓相交頗深。
真正有大本事的,自不會來做這幕僚門客。而顏李之學,又重實學,不似那等只會吟詩作對的學問。這程廷祚能以此人為友,亦足見此人有些手段。
鄭玉績想著自己手底下的幕僚們無解的鹽政事,難不成竟要落在此人身上了?
想到此處,不禁故意開懷道:「敏軒兄來的正是時候。如今鹽政改革之說,天下傳的沸沸揚揚,兄弟我正手足無措呢!」
說到這裡,吳敬梓的臉色一時間有些難看,心裡難受的緊。
這鹽政改革的事,實際上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也因為這事,他和自己的朋友程廷祚鬧到了絕交的地步。
對鹽政改革一事,吳敬梓是支持改票法的。他的朋友程廷祚也是支持的。
兩人早在金陵就討論了許久,相談甚歡,只是隨後兩人就選了一條各不相同的路。
兩個人的年紀差不多大,年紀相仿,詞賦風格相近,都好用古,嘗以為被人詬病的「用典太多」的辛稼軒的詞是真好詞。
對一些事,兩人的看法也頗相似。
今年都四十好幾了,但在吳敬梓此番來之前,兩個人卻選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這件事的起因,還要從二十年前說起了。
十多年前,北儒古學派的顏習齋的高足李剛主來金陵,程廷祚方始看到了顏習齋的大作,對裡面狂噴程朱理學、認為要復古、均田、搞分齋教育、搞實學體系、搞農學工學商學分齋選拔的做法,大呼「相見恨晚」。
甚至在公開場合,說了一些「駭人聽聞」的話:古之害道,出於儒之外;今之害道,出於儒之中。顏氏起於燕、趙、當四海倡和翕然同氣之日,乃能折衷至當,而有以斥其非,蓋五百年間一人而已。故嘗謂:為顏氏其勢難於孟子,其功倍於孟子。
這裡面的典故,說的是孟子的地位之所以這麼高,是因為當時孟子面臨的情況很難啊。面臨著如墨翟、楊朱這樣的大手子的弟子圍攻,懟的天下之學,不出於墨、便歸於楊,儒學已非當世之顯學。
而過去的天下大害,是不用儒學;現在的天下大害,是有些人打著儒學的旗號搞私貨。
是以,顏習齋面臨的環境,比孟子還難啊,異教總比異端好對付。
是以,顏習齋的功勞,幾倍於孟子啊。
這話,就說的有點……有點駭人聽聞了。這在此時,簡直狂人狂語,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和亞聖比肩。
從見到顏李之學後,程廷祚去徹底放棄了之前的學問,開始研讀顏元、黃宗羲、顧炎武等人的書,並且開始實踐自己的實學之旅。
將顏李之學在江南立住了腳跟,並且還彌補了顏李之學的一個重要問題顏李之學,是「明鬼」的,加上顏李之學的一些注重實學的思想,配上這個「明鬼」,直接被人抓住了最大的弱點:這是墨,不是儒。這不是異端,這是異教。
他補足了顏李之學的世界觀宇宙觀,時日一久,已然是江南顏李學派的扛鼎之人。但實際上,他自己崇尚一套「廣其愛,非獨愛其親」的理論,但他堅決不管這個叫兼愛,而是叫泛愛。
吳敬梓對宋明理學也是批判的,應該說,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並沒有讓兩人走到今天這種分歧的路上,應該還是同路人。
這件事之外,程廷祚在大順最有名望的一件事,源於他寫的一首詩。
一首在劉鈺還沒有抓到白令、建設海軍之前寫的一首詩。
其詩名為《憂西夷篇》
殘忍如火器,討論窮無隙。
逢迎出緒餘,中國已無敵。
沉思非偶然,深藏似守默。
此豈為人用,來意良叵測。
側聞托懋遷,絕遠到商舶。
包藏實禍心,累累見蠶食。
何年襲呂宋,剪滅為屬國。
治以西洋法,夜作晝則息。
生女先收納,後許人間適。
……晾非慕聖賢,禮樂求矜式。皇矣臨上帝,鑒觀正有赫。
某種程度上來講,這裡面肯定是故意抹黑的成分,最起碼那句「夜作晝則息」就肯定是故意黑的。不過後面那句「生女先收納,後許人間適」,亦可以理解為將「除夜權稅」概念引入中國的第一人?
總之,詩裡面加上前面的序,就說從利瑪竇來華開始,這些傳教士一個個都身懷絕技,整天逢迎說中國無敵,仔細想想這裡面恐怕不是偶然,而是深藏禍心啊。
你看那呂宋,不知道啥時候被人攻破了。只怕這些傳教士,是蠶食中國的急先鋒,不可不防啊。他會不會先傳教,然後用教徒帶路來征服?像呂宋一樣。
這些士大夫還傻呵呵的以為人家真是慕聖賢、求禮教來了。
只怕中國將來有呂宋那樣的命運啊。不要被人騙了。要警惕。
程廷祚寫這首詩的時候,大順的海軍還沒影呢。
當然,如果繼續正常發展下去,估計程廷祚會逐漸「極端排外」化。這既是時代的局限性,也有另一層特殊的緣故,那就是在劉鈺出現之前,實學壟斷在天主教傳教士手裡。
要反天主教,士大夫就很容易將他們手裡掌握的數學什麼的一併反了。
但是。
大順沒有正常發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