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零章 決勝千里之外(七)(2/2)
對外擴張抽象上來講,對帝國是有好處的。
但要考慮大順的特殊性。
英國的保守派,包括土地貴族、鄉紳集團,他們支持對外擴張。
因為,他們的地租和英國的呢絨出口息息相關:呢絨不是英國特產,荷蘭法國西班牙葡萄牙普魯士奧地利,全都能搓呢絨。
不進則退。沒有退路可言。
大順的保守派,尤其是鄉紳集團、土地主,他們為什麼支持對外擴張?怎麼可能支持對外擴張?
絲綢生絲,不是呢絨。
對不起,全世界最優秀的貨就在我這,愛買不買。
不買?不買就學法國,搞國產替代,三年之內差點讓高端絲織業崩盤,里昂的高端絲織工匠怒罵科爾貝爾的「遺毒」;或者,不買就學瑞典,拍拍腦袋,要在靠近北極圈的斯德哥爾摩養蠶。
皇帝的女兒不愁嫁,江南的生絲不愁賣。哪怕到太平洋鐵路修好的年代,西海岸港口的生絲也是往東海岸的重要貨物。
坐在家裡也能收錢,拿著槍炮打出去也能收錢,而兩者收的錢是一樣多的,誰腦子有病啊往外打?
哪怕是松江府集團,那也是被劉鈺用鞭子抽、順便在棍子上綁個胡蘿蔔抽出來的進步。實際上,去大西洋奪取東方貿易主導權的效費比,現在看真的不怎麼高,如果不提前考慮工業革命的市場問題的話。
畢竟當買辦躺著賺錢多舒服啊,英國東印度公司不也想躺著賺錢賣東方棉布嘛。
只是其國內的羊毛地主階級勢力大,不准他們躺著賺,用套上議會皮的封建鐵拳教了教他們,讓他們明白誰才是真正的統治階級。
況且來說,對外擴張,需要稅收,稅改動的誰的利益?南洋物產的大米瘋狂往國內運,穩定國內米價,動的又是誰的利益?
甚至於,劉鈺整合了對外貿易的力量,動用各種手段快速完成了壟斷,後果是什麼呢?
後果是原來丹麥、瑞典、葡萄牙、英國、法國、普魯士,奧地利,大家都來買貨。誰給錢多,就賣給誰——制茶業最風光的三五年,就是奧斯坦德公司沒解散之前,在廣州打貿易戰要破英荷茶葉壟斷的時候。
現在呢?現在是松江府資本集團拿到了定價權,給個差不多的價,愛賣不賣。
有本事,你自己送到加爾各的、自己送到孟買去走私嘛。
問題是一群讀經的,知道孟買在哪嗎?知道什麼叫季風什麼叫洋流什麼叫印度洋暴風季嗎?
這幾年還好點了,也就是劉鈺非要搞紙幣兌換控制白銀,不然就憑海商手裡的白銀,能把那些生產者玩死:操控銀錢價比浮動,收穫算銅錢、賣貨算白銀。發鈔行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而作為這些保守集團的對立面,或者說因為航海貿易的出現導致的舊統治集團的分化——在英國,航海貿易的發展,使得舊統治集團和新興階層合流,對外擴張維繫地租;在大順,航海貿易的發展,使得舊統治集團內部出現了分化。
勛貴和士紳,原本都是地主階級。
就像是英國的鄉紳,原本也都是地主階級。
但伴隨著航海貿易的發展,在英國,一部分鄉紳依舊靠地租生活,另一部分鄉紳則將地租收入投入到航海貿易當中賺取股息。
在大順,鄉紳還是鄉紳,而大順的老勛貴們已經升無可升,只能如前朝勛貴那邊把興趣放在錢上。
前朝沒辦法,只好並地;本朝有海貿,自然投資海貿。前朝也不是沒海貿意識,只是永樂帝非要吃獨食,皇家壟斷香料貿易,用的陸權和海岸線太長導致的特色版的《航海條例》和《壟斷授權法》。而且吃的太急了,吃獨食你當董事長別人都打工哪行啊,也得給他們當股東的機會才行。再說學學荷蘭人,用倒牛奶思維,把大量香料燒了以便漲價也行啊,結果幾年就把香料價弄崩了。
大順這邊這種分化的根源,要追述到大順開國的那段歷史。
定製度的時候,皇帝沒有太多皇莊,也沒有廣封子嗣就藩。一群勛貴蹲在京城,打仗的時候出去帶兵,不打仗的時候在京城「蹲監獄」,弄地則因為大順開國的記憶抓的極嚴。
一些「老戰士」、「老五營」身份的「良家子」,直接歸皇帝管,他們的地不能動,就是個優化版從農奴升到小貴族的軍戶制。
沒辦法過度兼併,海外貿易的口子一開,自然是瘋狂往裡面擠。
而這幾年新崛起的軍功勳貴……那就更簡單了。
你劉鈺能靠著打仗,從個勛衛一路封到了公爵,我們緣何不能?
你升完了,就說獨漢以強亡,要防止過度擴張,要防擅啟邊釁,他媽的你沒封爵的時候在邊境搞事搞得比我們還歡呢。
現如今軍改之後,刷軍功容易多了,不趁著這個機會,覓封侯,擠到上層勛貴圈子裡,還等啥?
不打仗,怎麼封爵?不打仗,怎麼升官發財?不打仗,自己的兒子怎麼能出生就有蒙蔭的勛衛散騎舍人之類的鐵飯碗?
勛貴圈子就那麼大,就算現在沒機會混到那個開口就是「當年我祖爺爺跟著太祖皇帝弄死那個姓艾的驢毬子的時候」;或者「當年我祖爺爺跟著太宗世宗皇帝在天保府以數千偏師頂了阿濟格吳三桂幾個月的時候」的圈子,但現在對外戰爭的上升通道是有機會讓子孫和那個圈子裡的人談笑風生的。
要說新舊勛貴之間有沒有矛盾?
有,就是先強後弱還是先弱後強的分歧。
是先西進印度奪大西洋貿易權再慢慢整合朝貢圈?
還是先吃嘴邊的肉把朝貢圈吃乾淨再往外打?
但這是非對抗性矛盾。
在主要的「對外擴張」還是「保守封閉」的大矛盾上,新舊軍事貴族的利益是一致的。
大道理管著小道理;大矛盾壓著小矛盾。
陝、松兩大資本集團要弄死兩淮資本集團,除了兩淮資本,飢餓難耐的兩大資本集團找不到更好的血食。
新軍功勳貴和舊軍功勳貴,則要趁機打壓士紳階層的話語權,改革內部稅收體系、調整戰略中心,為對外擴張的轉型做準備。
此種大背景下,劉鈺在約見這些私鹽走私販子之前,就連續給皇帝上了關於鹽政改革的第三、第四封奏疏。
而把這場「戰術變法」,上升為「戰略變法」的撬棍、支點,就是眼前這幾個看起來不甚起眼的私鹽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