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得來全不費工夫(2/2)
幾番鬼扯,漢尼拔心裡頗為驚奇,但卻沒有懷疑劉鈺的身份。
商隊裡人才濟濟,什麼樣的古怪人都可能有。
再者他的身世就夠古怪的了,剛才屋子裡聊天的三個人哪一個都有離奇的故事,在這種環境中異化思維的他不覺有異,反倒是覺得在這種地方能遇到個懂拉丁文、知道漢尼拔的人很有趣。
劉鈺給自己編造的身世,聽起來也很合理。祖上在澳門,信過教,學過拉丁文。後來跟著荷蘭人在南洋做生意,結果好容易攢出來的船沉了,加上海盜肆虐,舉家搬遷到了北方,嘗試著做大黃和茶葉生意云云。
反正此時的諸夏是個神秘的國度,怎麼吹都不會露餡。有著前世信息爆炸時代的見識,吹逼扯淡更是張口就來。
有時候故意說幾句從傳教士那學到的拉丁諺語,往往是剛說了半句,漢尼拔就接過去下半句,隨後兩人會心一笑,大有他鄉遇故知之感。
聊到興起處,劉鈺就嚷嚷著要和漢尼拔喝上幾杯,又說這裡的哥薩克都野蠻,居然能遇到個「高雅」的懂拉丁語的人大為不易云云。
漢尼拔見劉鈺高談闊論,所知甚多,和以往那些需要套話也問不出多少東西的商隊頭目並不一樣,也正想趁機多問問劉鈺一些中國國內的情況,就示意這裡太冷,不如去屋子裡邊吃邊談。
兩邊各懷鬼胎,竟是一拍即合。
旁邊的驕勞布圖等人也不知道劉鈺嘰嘰咕咕地說了什麼。等劉鈺回頭讓他們拿出些酒,自己要和這位崑崙奴進城堡好好聊聊的時候,驕勞布圖心想劉大人膽子倒是真大,就不怕露出馬腳被羅剎人抓了?
正要相勸,劉鈺悄悄在背後擺了擺手。
這是個難得的混入到城堡裡面仔細觀察的機會,他也不肯錯過。俄國人戰略上很警覺,交易區在堡壘外;戰術上又沒有上帝視角,經常有商隊前來,不可能見誰都懷疑。
況且大順這邊安靜了許多年,他們也完全想不到大順有主動開戰的想法。
從車裡提了兩皮囊酒,拿了兩個途中當菜的芥菜疙瘩,跟在漢尼拔的身後朝著城堡走去。
留下驕勞布圖、杜鋒等人一臉的佩服,至少這膽子可是夠大的。
又暗暗囑咐身邊的心腹,準備好刀子,一旦出了什麼事,先把旁邊那幾個喝大了在那跳舞的哥薩克抓起來當人質。
劉鈺跟在了漢尼拔的身後,嘴上一邊扯著淡,眼睛卻悄悄觀察四周的情況。
「約莫二十米長的防守斜坡,城堡上的炮正對著。」
「棱堡的坡基是泥土的,不是磚石,一旦開春會很泥濘鬆軟。攻城的大炮根本發揮不出來威力。」
「小部分士兵裝備了帶刺刀的燧發槍,但是大部分還是火繩槍。」
「正面有兩門應該是六磅的炮,很粗糙,沒有野戰炮架。」
「主堡的城牆大約三米高,很厚實,也是土的。炮彈沒辦法彈射殺人,轟擊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臨江的方向沒有炮台,應該是對上游的水軍支援很自信。」
「壕溝邊上有胸牆。」
「哥薩克里,韃靼人不少……」
在心裡默默記住這些將來有大用的東西,嘴裡不斷地嘮叨著一些趣聞,讓漢尼拔的腦袋隨時保持一種高負荷的飽和狀態,來不及思索更多的事。
繞著木製的台階到了主堡內的房子裡,漢尼拔吩咐女僕準備飯菜。
屋子裡還有兩個人,劉鈺傻傻分不清丹麥人和俄國人的區別,倒是對那個明顯的東亞人充滿了好奇。
但也沒有主動多問,而是悄無聲息地貼近到了窗口旁,居高臨下地悄悄瞟著城堡內的部署。
為了掩蓋自己的真實目的,還詩興大發地念了兩句詩。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瞟了兩眼想看的東西,便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並不停留太久。
飯菜很快準備好了,黑麥麵包、幾塊鹿肉,一些江裡面的魚。
劉鈺裝模作樣地畫了個十字,一臉虔誠地說道:「今天星期五,我不吃魚。」
耶穌是周五被殺的,天主教徒在周五齋戒,不吃肉。但是因為五餅二魚的故事,所以可以吃魚。
新教徒勇猛地朝著舊文化、舊習慣、舊風俗、舊思想開炮,自是天主教徒不幹啥,我偏偏要幹啥,老子周五就不吃魚。
劉鈺既說自己家裡當年跟著荷蘭人出海,這種圓謊的細節自是不會放過。
漢尼拔自是明白,只是微微一笑。他從科普特正教換成什葉,又從綠教轉回了東正,對於這種事早不在意。
如此一來,劉鈺之前說的那些話,反倒是更加可信了——漢尼拔覺得,如果一個人想要撒謊,一定不會編造一個奇怪的身世。而劉鈺的身世,聽起來就很奇怪……
一個中國的新教徒、新教徒會天主教官方的拉丁語,卻不會新教的荷蘭語或者德語。
就如他一樣。
一個黑人,信了東正教,在俄國做到了准將,被貶到黑龍江畔修堡壘。
如果真的是編造的故事,誰會編造這樣一個古怪的處處不合理的身份?聽起來不合理的種種,在漢尼拔心裡倒成了合理的種種。
他也沒再去想太多,順帶著就把屋子裡的另外兩個人給劉鈺介紹了一下。但也沒有說這兩個人在這裡的目的。
劉鈺並不在意那個傳兵衛。等漢尼拔介紹到白令的時候,心中才忍不住狂跳。
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聽說你地圖畫的很好。
可很快,這些地圖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