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邊軍(2/2)
按說最後一根杜鋒的父親是要出面的,一則祭天神,二則感謝山神庇護今年竟是沒有被砸死的。
只不過他父親斷過腿,一到冬日裡就難受,便讓杜鋒出面走個流程。
他雖是折衝都尉的兒子,但折衝都尉也沒有太大的權,丁口田都是自己的,折衝都尉又不管軍餉之類。
不打仗的話,折衝都尉放個屁雖然也響,但也沒響到叫人噤若寒蟬的地步,眾人也不怕和他開玩笑。
眼看著最後一根木料已經倒地,杜鋒收起了那本破書,懷裡摸出一片紅布,給最後一根木頭繫上了紅布。
今年山神爺保佑,一冬天也沒被木頭砸死一個人,當真是值得慶賀的一件事。
「點炮唄。感謝山神爺保佑。天爺爺、地奶奶、河娘娘,保佑咱們一年平平安安的。」
十幾個精壯的漢子都跪在了雪地里,朝著遠處冰封的松花江磕了個頭。
杜鋒提著鞭炮,點燃後炸到一半,往半空中一拋,與眾人一起跪下去磕了個頭。
空山迴蕩著鞭炮的炸聲,那些懶得飛走的留鳥驚出一群,叫出了冬日的一抹生機。
等回聲一靜,領班的便指揮著眾人給木料掛上「小辮子」,也就是抬木頭用的麻繩。
這麻繩的繩結是有技巧的,系在何處更是非有十幾年經驗不能公平,稍微錯開一點就容易出事。
十四個邊軍壯漢呼啦啦地分開兩排,就等著領號的吆喝。
這號子也不是亂喊的,每一句要喊在點上,不然十四個人稍微走錯了腳步,就容易出事。
輕者壓斷了腳、壓垮了腰,嚴重點可是小命都沒了。
「哈腰就掛唄!」
粗嗓門吆喝一聲,十幾個精壯漢子就在雪地里抬起小辮上的橫杆,回應道:「嘿,嘿,嘿,嘿,起來嘿!」
「京城的老爺們誒!有暖閣。」
「江南的大人們嘿!有春風。」
「咱們府兵邊軍嘿!有冰凌。」
「掌腰個起來誒!扳住小辮子嘿!」
「腳下要留神哪!躲樹棵子那麼」
「誰邁不動腿啊,最操蛋嘿!」
這樣有節奏的號子聲,杜鋒今年已不知道聽了多少遍,牢騷之氣滿滿。
他又不用去抬,今天來就是走個過場的。
號子聲迴蕩著,一些不用抬木的人都聚在火邊。杜鋒也拿出玉米芯菸斗,摸出來妹妹給自己縫的煙荷包,倒出來一小撮菸葉子。
翰朵里衛補給不易,夏天的時候有隨軍小販乘船從上游來售賣,這地方抽一支煙也不容易。據說當年太宗皇帝也吸菸,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玉米芯的小菸斗。
抖了抖煙荷包,一人分了一些。
青煙從玉米芯菸斗里冒出,混著嘴裡哈出的熱氣,裊裊升騰。太陽照的雪白亮白亮的,有些刺眼。
山上的號子聲依舊不斷,杜鋒眯著眼睛妄圖躲避刺眼的雪光,看著下面抬木料的眾人。
等一會下了山歸了楞,等到一開春沿江放木排下去點數合格,就算是完了心事。
吹著青煙的軍漢眯著眼睛道:「可惜了,今年沒什麼好買賣。要是像去年似的,再趕上一波就好了。一家分個十幾兩,也過個好年。」
軍漢所說的買賣,便是劫商隊。
去年他們運氣不錯,趕上一群朝鮮國的商人,人也不多,殺了個精光。四成給了松花江防禦使上貢,剩下的各自分了分,也有個十幾兩。
杜鋒心說有沒有買賣那可難說,還不到過年呢。
這種「買賣」的分成,那是有潛規則的。大頭要給防禦使大人,剩下的,誰先發現的多拿幾十兩、誰拖住的又多拿幾十兩。
想著之後要考武德宮,到了京城處處用錢,不說上下打點,便是京城居大不易,也需得一大筆錢才行。
他爹既是折衝都尉,自有心腹人,早早就去各處河道打探消息。
巡邊叫苦,這種事可卻沒人叫苦。
甚至有能靠一匹馬、一桿槍,自己在凍死人的山裡蹲守一個月的。
但若是巡邊公事,如此辛苦,早就罵娘了。
杜鋒想著若是有消息,也是這幾日了。
看著這邊的事也了了,把菸斗往腳下磕了磕,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跳上旁邊的一匹棗紅馬。
「我回去了,這也沒我的事了。」
「回去吧。要我說,都尉也不用你來,大冷天的在家貓著多好。」
軍漢們沖他擺擺手,示意出不了什麼差錯的。
歸堆的活自有老手們帶著干,昨天也已經點數清楚,只多不少,沒有差錯。
就等著來年開春江水融化,把這些木料放成木排,順水送到下游的衛城就好。
輕拉了一下韁繩,裹了裹身上的皮袍子,杜鋒便下了山。心想也不知那幾個兄弟有沒有什麼發現,若是今年能幹上一票,將來去了京城也好有錢打點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