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翻譯問題(2/2)
初看肯定是沒問題的,但以「蚊子獄」的標準,這個夠殺頭的。
他也只當個笑話,指著那個「齊國的雷古勒斯」道:「若是齊國公有意找傳教士的麻煩,這就足以。這個詞,既可以說是齊國公,又可以說是『列土封疆的齊王』。雷古勒斯,本就是實權國王的意思。如戰國之田齊,可稱雷古勒斯;但貞觀年間的齊國公長孫無忌,那是萬萬不能叫雷古勒斯的。真要論起來,這叫唆使齊國公裂土,實乃謀逆之大罪。」
聽到「列土封疆」四個字,田平田索都嚇了一跳。他們自然明白戰國七雄的齊國公和長孫無忌的齊國公的區別。
饒是知道劉鈺只是說笑話,田索還是擦了擦汗,罵道:「這幫子傳教士,這不是胡搞嗎?」
劉鈺跟著西洋人學過十年,知道一些傳教士內部的事,笑道:「這事就是玩笑。也算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吧?有個傳教士叫柏應理,他曾翻譯過《中華賢者孔夫子》到西洋,裡面免不得要說春秋公侯事,所以公侯伯子男五爵皆以此為準。」
一旁的田平一打摺扇,點頭道:「原來是他?」
劉鈺頗為驚奇,這田平一點都不喜歡西學,也很少和傳教士打交道,這麼冷門的名字他居然知道?
見劉鈺驚奇,田平擺了擺摺扇道:「這個柏應理有個受洗的弟子叫吳漁山,水墨畫做的相當不錯,我那有幾個他題的扇面,很是喜歡。」
「那個吳漁山學畫,師從王時敏。王時敏的祖父是前朝萬曆時候的首輔王錫爵,他家就這麼一根獨苗,王錫爵找的董其昌教王時敏作畫。吳漁山也算是承了董其昌這一脈,水墨畫作也算是不錯了。後來聽聞他跟著柏應理受洗,去了澳門,少有畫作,我還覺得挺可惜的呢。」
聽著董其昌的名字,劉鈺心說總算聽到了個熟悉的人物,要不是看過《武林外傳》,怕是田平說的這幾個人,可能也就知道個明朝首輔王錫爵。
田索嘖嘖兩聲道:「看看,什麼叫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人家江南士紳那才叫百足之蟲。咱們勛貴人家,和人家萬萬比不了。明亡順興,人家該是富足還是富足,終究繞不開他們。那個王時敏家我當年去過,他家的花園,反正是比你們家的要強的多。若是陛下南巡,住在他家東園也絕對當得起。」
這番話聽得劉鈺暗暗吐舌頭,心道比不了、比不了啊。
借著柏應理、王時敏等人的話頭,田索也是相信劉鈺的確撐得起這件事,心中放心了許多。
劉鈺便說起來這些傳教士翻譯的為什麼不合理,以及怎麼在名稱上、禮儀上讓齊國公和羅剎特使互相扯皮。
來華的傳教士們,都可算作老學究,畢竟搞神學的,為了一個詞都可能被打成異端。
故而他們對於一些事向來較汁,和南明那群大軍壓境也不封孫可望一字王的老學究們差不多,尋章摘句那是他們的本職工作。
早在明末,利瑪竇等人嘗試翻譯中華體系的時候,就認為這和歐洲的公侯伯爵們對應不上,也拒絕使用西歐的爵位來翻譯。
柏應理在翻譯天子、周公、魯哀公等人物的時候,便用了一些很古老的希臘或者羅馬時代詞彙。
比如天子,翻譯成了巴塞琉斯;翻譯周公和魯哀公的「公」的時候,翻譯成了雷古勒斯。
而雷古勒斯這個詞,是希臘此巴塞利斯的拉丁轉音。這個詞劉鈺前世就聽過,因為有一款很不錯的雷蛇滑鼠叫巴塞利斯蛇,其緣由就是這個詞。
因為這種傳說中的怪蛇長著雞冠子,很像是國王的王冠,故而借用了蛇名代指國王之冠。修辭方法類似於中華語境下的「豆蔻」,為什麼豆蔻可以指代年輕女子,去看看豆蔻就知道了,粉嘟嘟,尖尖的,很小的凸起。
既是帶著王冠者,那麼雷古勒斯用來形容春秋戰國的各種「公」,是合適的,畢竟都有自己的封國,周天子……不是皇帝。
但用來翻譯如今的齊國公,顯然不太合適。
天子沒有說把整個齊國封給他,他就是個虛爵,怎麼能戴王冠呢?按這麼翻譯,那齊國公跑到山東去收稅、徵兵,算是名正言順還是算謀反啊?
傳教士在大順這麼久了,肯定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所以又加上了一句「primi ordinis comes」,也就是皇帝的首席親隨,這個翻譯就很靈性地翻出了虛爵下公爵的「公」,但是又沒辦法翻譯出「齊國公」的「齊」。
羅馬帝制之後,禁衛軍政變就是傳統,皇帝上台後就需要先確定誰是親信,並且分給親信們權力。
這種親隨分為三個等級,首席、次席、第三等級親隨,正好對應後世的公、侯、伯,其中comes這個詞也就成為了伯爵的詞源。
為了彰顯皇帝的權威,包括羅馬帝國非洲總督這樣的實權官職,在書面上也要把「皇帝的首席親隨」放在第一位,之後才能是非洲總督之類的官職。
這和中華體系是一致的,先說爵位,後說具體官職。比如大唐軍神李靖,一定要先說衛國公,然後才是并州都督,這個是不能錯位的。
雖然這個首席親隨沒法翻譯出齊國公,可若按照現在西歐那一套公侯伯體系來翻譯,就更對不上,還不如這個首席親隨的翻譯信雅達。
正因為東西方的政體不一樣,所以只要在翻譯上下點功夫,就很容易讓田索和俄國人打交道的時候,不用田索先說話,俄國人就得先繞著名稱、禮儀問題上扯皮。
這世上,不只是華夏在禮儀問題上糾結,列國都是如此。
否則的話,常理來說,只要有一方不糾結,這事就扯不起來啊。憑什麼不聽你的就是錯?若是西洋人不重視禮儀問題,也不會出現這一次福建節度使上奏的禁教風波。
俄國的「忌」點,很簡單,劉鈺很清楚,而且絕對能讓俄國特使扯著嗓子主動談禮儀問題,寸步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