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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攻防心理(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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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考慮這個問題之前,首先要確定一件事,即地球是個大致的球形,而不是長得跟個倭瓜似的。

是以,同等質量的白銀,在歐洲和亞洲,重量是基本一樣的。不存在在歐洲是一斤,跑到亞洲就變成兩斤的情況。

第二個前提,是在倫敦、巴黎、彼得堡、哥德堡、加的斯、塞維亞、德里、錫蘭、松江、北京,都可以用白銀作為貨幣。

在這兩個前提下,大順占據的爪哇的蔗糖生產成本,以白銀計,略高於孟加拉,但絕對低於加勒比群島,包括那些使用奴隸的島嶼。

之前爪哇的白糖成本,和孟加拉基本持平的前提,是甘蔗園園主和蔗部負責人,在自己的莊園內發行劣質鉛幣、發內部消費券、控制貨物和日常用品在糖廠售賣。

伴隨著大順下南洋,這個「自行鑄幣」的大一統國家的原則性問題,自然是被取締的,這也就造成了爪哇的白糖成本略高於孟加拉糖。

但是,依舊低於加勒比地區的白糖成本。

然而,是不是成本低,就一定會造成貿易價值?

顯然不是。

因為,假設運爪哇的白糖去歐洲,那麼需要在今年的正月起航,大約今年的八月份抵達歐洲。

而因為大順和歐洲的貿易是畸形的,如果不把白銀視作商品,而把白銀視作貨物,那麼大順和歐洲的貿易基本上可視作是單趟貿易。

八月份抵達歐洲,十二月份返航,大約在明年的六月份返回大順。

整個貿易周期,為一年半。

這裡面,假設英國的航海條例不存在、假設去了之後直接就能賣出去、假設沒有被英國或者法國或者西班牙的緝私船抓到……等等、等等的假設,就假設整個過程,一帆風順。

這裡面,假設水手都是機器,一分錢不用花;假設船隻不會遇到風浪,一點都不用修補;假設船上的貨物沒有任何損耗;假設全程的船員都不需要吃喝拉撒還要吃水果防止壞血病死亡。等等、等等。

那麼,大順現在國債的年平均收益率是8%、且有一定的朝廷耍賴不還錢或者還超發紙幣的風險;《大順律》規定的貸款最高利息,是年利率36%;在東北投資墾荒種黃豆去蘇北販賣做肥料的收益率大約是20%;在南洋墾荒種植靛草的年收益率大約是25%……

由此可知,一半年的貿易周期,即不考慮任何意外情況、風險情況、船員支出、假設運費為零。

那麼,歐洲白糖和爪哇白糖的價格要相差多少,才會讓資本選擇不去裝更賺錢的大黃瓷器絲綢香料,而失去選擇白糖?

顯然,加上那些風險,如果低於50%的周期性毛利潤,也就是一年半的貿易周期毛利潤,那麼資本不會傻呵呵地往歐洲賣白糖的。

再低的話,去買國債好不好?去囤地收租好不好?去東北墾殖種黃豆好不好?

所以,考慮到這些,再想想東方棉布能頂著68%加4.5%合計72%的關稅和奢侈品稅,依舊讓東印度公司銷售到讓笛福等人痛罵的狀態,那東方棉布和歐洲棉布,此時的生產成本到底差多少?

是差72%這麼簡單嗎?

在東亞的利息普遍高達10%以上的情況下朝鮮國的青苗法還米制,理論上依舊是仁政善政一年半的貿易周期,如果毛利潤低於50%,干點啥不好?

所以,這就是此時大西洋上的貿易品,只有「大順的」和「大順能產但是運過來沒競爭力」兩種。

「巧合」,或者說並非巧合的是,大順能產但運過來沒有競爭力的商品,俄國、瑞典、法國、西班牙、荷蘭、甚至土耳其,都能產。

這裡面,是個簡單的邏輯。

如果,英國的商品,便宜到足夠碾壓歐洲各國,那麼英國為什麼需要《航海條例》呢?

這個例子,在大順也有類似的事。

即,海州的曬鹽場。

消滅淮南淮北私鹽的,不是劉鈺在兩淮實行的、行政上的鹽政改革。

消滅淮南淮北私鹽的,是劉鈺在海州興建的大型曬鹽場和蒸汽揚鹵設備淮南的小鹽戶們,你們隨便煮私鹽,但凡你們用柴禾和蘆葦草煮的私鹽比海州大型曬鹽場的鹽還便宜,那就算劉鈺的改革反動、遏制了生產力進步。

當海州因為生產力進步而生產的鹽,在加了鹽稅還比淮南的煮私鹽便宜時,自然也就沒有了私鹽的市場。

反過來,既是說,假如英國的生產力,強悍到足以形成對其餘國家生產力碾壓的地步,那麼英國便無需堅持《航海條例》,相反英國的資產階級和貴族們會試圖廢除《航海條例》,擁抱自由貿易。

而歷史上,《航海條例》是哪一年廢除的呢?

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前一年,也就是1859年,正式廢除了《航海條例》。

換句話說,19世紀50年代,英國憑藉工業革命,正式完成了對其餘國家的生產效率碾壓。

同樣的道理。

北美十三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重商主義和自由貿易開始感到不滿的?

1750年。從這一年開始,北美對英國從貿易順差轉為貿易逆差。

重商主義,和《航海條例》,不再是保護北美十三州工業萌芽階段的利器,而是成為英格蘭資本家試圖霸占產業鏈高端的工具法律,是統治階級的統治工具,由此可見,北美十三州的人並不是英國的統治階級。

而這一年,從唯物主義的史觀去看,也就是老馬說的「英國基本消滅了自耕農經濟」的一年。

故而,實際上,很多問題,撥開迷霧,很簡單。

既沒有什麼平凡偉大的民族性,也沒有任何的神聖性,俗不可耐。

大順這邊的戰略,恰恰是撥開了這些迷霧之後而制定的。

很多東西,不過也就是「逆練」的成果而已。

比如這一次在直布羅陀停靠的幾艘商船,原本是跑日本貿易的。

因為劉鈺知道,如果放開貿易管制,那麼跑日本的商船,就到了拼航運成本、拼皮薄餡大的階段了。

而經過簡單的計算可知,即便對日貿易,增加足夠的軍事義務和強制規定比如培養註冊水手、比如強制要求採用大型遠航重裝商船其利潤,依舊高於買地囤地收租。

是故,可知,在貿易管制的情況下,即便增加軍事義務和強制規定,其利潤回報率依舊可以促進中日貿易繁榮。

這個道理很簡單,如果放開貿易管制,哪個資本家會選擇對日貿易的時候,用昂貴的柚木做龍骨、用檜木和橡木做甲板船身、去個日本琉球為什麼需要商船隨時可以改裝成可以裝備16門重炮?

為什麼不去造更廉價的福船沙船?為什麼不學荷蘭造皮薄餡大的馬車夫商船?為什麼要為海軍培養實習水手海軍一毛補助都不給?

我這麼做。

別人不這麼做。

是我會破產?還是上天能大發慈悲覺得我為國計長遠讓我發大財,叫那些皮薄餡大的破產?

從自由貿易的角度看,大順對日貿易的管控,比滿清有段時間對日貿易的政策都落後,甚至落後的多專營、壟斷、強制軍事義務、高價強迫購買威海造船廠的標準化重裝商船。

但這個落後的結果,就是二十年後,當大順需要干涉歐洲事務的時候。

大順可以從東洋貿易公司,徵調30艘左右的重裝商船,和大量的註冊後的水手,毫無滯澀地開往歐洲。

就像是中國以市場經濟和國內消費大市場,把火藥用在煙花爆竹上,塑造了幾個知名的鞭炮產地;而歐洲則用貴族投資、政府干涉、給伽利略、拉瓦錫等額外補助金的手段,逆市場而動,去研究彈道、火藥配比、化學。

完美的世界之下,大順、哪怕大明的商品,都能把歐洲消費品的屎打出來。奈何,世界並不是完美的理性人真正的無干涉市場。

相反,英、法等國,相繼在1720年左右出台了嚴苛的關稅法令和行政保護工業法令。

所以也就造就了這種非常啼笑皆非的局面:大順以非常落後的專營貿易管制,打造了一支可以干涉歐洲事務的艦隊,並且很可能靠這種反動管制打造的艦隊,來塑造真正的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

而如果大順一開始就擁抱自由貿易,那麼大順的商人,連馬六甲都出不去,會在南洋被荷蘭打出屎來,扣押商船、強制降價奧斯坦德茶葉事件,已經證明過了,大順的商船在巴達維亞被扣押了大半年,強逼降價。

故而,這些原本應該只是福船沙船、但現在卻是軍艦造船廠出品的標準重裝商船的、原本隸屬於東洋貿易公司的商船。

在抵達了大西洋之後,除了「正常」的貿易之外,還幹了很多事。

搶劫英國商船,為了自由貿易。

走私法國蜜糖去北美,為了自由貿易。

炮擊巴貝多,為了自由貿易。

偷運北美牛馬去瓜德羅普,為了自由貿易。

從英國海軍那買通行證去北美送貨,為了自由貿易。

總之,至少,在「大義」上,大順的這些武裝商船和巡航艦,還是站得住的。

而這背後,則造成了兩個結果。

其一:

大順的水手們,賺的盆滿缽滿,鑑於他們搶劫的貨物不是東家的,而是歸他們分配。

所以,一方面,他們把蜜糖、甘蔗酒、呢絨、穀物等一些搶來的戰利品,低價售賣給了直布羅陀的大順軍隊。

另一方面,不少人,積累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決定回家後不幹這狗都不當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賺錢的水手了,可能會去扶桑或者南大洋買地墾殖,極大的促進了人類總生產力的發展。

其二:

威廉·皮特的「戰爭和貿易兩不誤」的戰略,徹底破產。

英國的東印度公司失去了西非市場和印度波斯,瀕臨崩潰。

30萬英國家庭,要求政府給個說法:當初忽悠買的國債,怎麼還?

北美的走私集團,迅速和大順這邊接洽,甩開荷蘭中間商,沒有中間商賺差價,極大地改善了北美人民的生活,茶葉降價、棉布降價。

英國西印度商會,損失慘重,希望政府能夠把海峽決戰的海軍,抽調出來護航西印度,否則他們就要兌付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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