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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一章 死與復仇(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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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布羅陀巨石高處的約翰·莫當特,總覽戰場,已經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他的這一次出擊,已經遭到了徹底的失敗。

英軍完全陷入到了大順這邊提前布下的陷阱當中,在壕溝和堡壘前作戰,這些英軍並不擅長。

而大順這邊,則採取了兩翼包抄的戰術。

主力的反擊部隊,在去攻擊海岸炮台的工兵後面,從防線的兩側開始向內擠壓,大約2500名英軍已經被包在了大順的第一道防線的中心附近。

真正給他帶來的絕望的,是大順那些從海岸方向列陣反擊的工兵。

他們訓練有素,在混亂中完全清楚自己要幹什麼,目的相當的明確。

而且他們的進攻戰術,非常的專業。

在此之前,大順下南洋事件已經在歐洲掀起了一些風波。

但這場風波,說實在的,並不大。

因為南洋被中國占著,是正常的;被荷蘭人、葡萄牙人占了二三百年,這才不正常。

在歐洲這邊,流傳更多的,還是那些被劉鈺鼓吹包裝之後的「奇謀算計」。

什麼錫蘭木馬計、什麼雪山聚義之類,等等。

至於那場戰爭中,真正要吸取的戰術上的經驗,在歐洲並沒有太多人注意。

比如,劉鈺很早就在大順這邊的軍官培訓課上說,開花彈和工兵戰術,以及更搞笑的徵兵和訓練制度,使得棱堡時代已經過去了。

比如,大順在南洋圍攻荷蘭城堡中,展示出的強悍的圍攻城堡、尤其是荷蘭體系棱堡的能力。

這些,歐洲鮮有人注意到。

英國東印度公司搜集的情報,也可謂是一言難盡。

他們一直把大順精銳的戰鬥工兵,翻譯成「Grenadier」,但實際上明明是「Engineer」。

又比如他們的情報里,說大順的海軍師承法國。

但實際上,他們連大順海軍的戰鬥風格是啥都沒搞清楚、甚至完全沒弄清楚大順海軍在遠洋決戰戰略中的價值是「重傷敵艦而不是保存自己,因為沒人能夠登陸天津衛,但法國可以登陸倫敦、西班牙可以登陸波爾圖,我們不求全勝,只求咬傷敵人」。

和法國那種「我們的艦隊只要存在就是最大的戰略意義,所以能跑就跑」的戰略思路,完全不一樣。

等等這些情報上的信息差,使得大順工兵真正發動進攻的時候,帶給約翰·莫當特的,只有深深的絕望。

他覺得大順圍攻挖坑的方式,看起來很熟悉,似乎是法國式的。

可真正打起來之後,從望遠鏡里看到的細節,又處處透著詭異。

望遠鏡里,他能看到大順那邊發射的榴彈。

也目睹了大順的爆破工兵,用威力巨大的奇怪炸藥,直接把土壘轟開,打開了進攻的通道。

那種劇烈的、遠超黑火藥的爆炸,讓他陷入了深深的恐懼。

約翰·莫當特並不知道,這種新式炸藥,只是大順這些年改革之後工商業發展的某種副產物。

大順的天然產鹼地在遙遠內陸草原戈壁的現實,使得大順的玻璃製造業、肥皂業、以及在歐洲暢銷的奢侈品甘油化妝品業,是依託制鹼業發展起來的,而此時的制鹼業又不得不以制酸為基礎的。

這種高效炸藥不過是酸鹼產業、玻璃產業、肥皂產業的一種衍生品。

硝基甘油的工業的標準化生產是不可能的,承受高一些的死亡率手工搓也是一樣的效果。

就像是此時大順的那些火柴廠,僱工的健康程度堪憂到「每天都感覺嘴裡都是大蒜味」,搓白磷或者硫化磷,能搓到工人每天能覺得嘴裡有大蒜味,其背後的潛台詞是黑暗且血腥的,這意味著這些工人基本活不過五年,而且死前會非常的痛苦,包括且不限於肝腫大、牙齒脫落、下顎骨徹底爛掉等等。

這些背後的殘酷他並不知道,只是在目睹了土壘被炸塌了之後,他站在一個軍人的角度,發出了「時代變了」的感嘆。

「將軍,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副官焦急地等待著莫當特的命令,但莫當特卻搖了搖頭。

「先生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的。現在,我要履行我作為一名英國將軍的最後責任。」

這樣沒頭沒腦地說完,副官以為莫當特的精神已經崩潰,可自己也實在想不出什麼辦法,只能木然地站在那,看著頹然坐下的莫當特。

頹然坐下的莫當特,提起鵝毛筆,沾了沾墨水,就像是在寫遺書。

「……先生們,中國人在直布羅陀的進攻,應該讓我們得到一些教訓。一些在議會爭吵和黨爭之外的、純粹的軍事上的教訓作為軍官,我必須要說:棱堡的時代結束了……」

「……那種威力巨大的炸藥,距離中國人徹底終結棱堡時代,只欠缺一個更為安全的引爆技術,和一個能夠承受更高膛壓的炮管。我想,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

「……自馬爾博羅公爵開創了不列顛步兵齊射的體系,我們一直拒絕承認炮兵才是戰場的主角,即便是坎伯蘭公爵的改革,也是以『更嚴格的隊形、更嚴格的陣列、更整齊的排槍、更嚴酷的紀律』為方向的。在奧地利已經開始拓展他們的炮兵體系,法國人也開始更新他們的炮兵體系,中國人也開始標準的6磅12磅炮體系的時代,我們卻依舊不肯更新我們的炮兵……」

「……鑑於不列顛對歐洲的戰略和干涉,至少,中國人的建軍思路,值得我們借鑑。作為輝格黨的忠實擁躉,我曾反對常備軍制度,但現在,我認為,我們必須要從中國人的戰術體系中學習一些東西一些常備的、訓練嚴格的、可以攻擊堡壘的、數量不必太多的專業的遠征團……」

他並不是海軍,也沒有目睹過大順這邊和英軍的海戰,但他還是從一個陸軍將軍的角度,將之前戰場上將他深深震撼的一些思考,寫了下來。

現在,大勢已去。

他不認為自己還有什麼辦法緩解大順的進攻,太陽馬上升起來了、潮也馬上漲起來了,法軍從海灣方向的進攻很快就要到來。

一切都結束了。

在這一切結束之前,他把自己對戰爭的思考,寫在了紙上。

在寫完了對戰爭的經驗思考後,莫當特將這封信摺疊起來,卻沒有停下筆。

而是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自己真正的……遺言。

他不認為自己可以活下去,哪怕大順這邊可以把他釋放,約翰·賓的例子就在那裡,回去也會被槍決。

而自己若是選擇「保存軍官的榮譽」,那麼自己的死,便有了價值。

至少……要像梅諾卡島事件一樣的政治風波。即便要死,也要通過自己的遺言悲憤,將威廉·皮特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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