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下西洋後的下西洋(六)(2/2)
雖然塑造的時候,都是為了借古諷今、借外諷內、指桑罵槐,但架不住說的多了,真的很多人信。即便伏爾泰自己都知道,在英國【大地上完全沒有自由,有權有勢的投機商和騙子占了統治地位】,但這並不妨礙他塑造了一個令人嚮往的、自由的、沒有投機商和騙子占統治地位的英國。
因為正如盧梭所批判的那樣,很多啟蒙運動者試圖通過戲劇和謊言,塑造他們所認可的新主流意識。
他們覺得謊言和假象本身,只是一種加速啟蒙的手段,本質是好的。
這大概也是盧梭反對啟蒙戲劇的原因。
盧梭大概覺得,啟蒙戲劇只是代替了教會。教會在塑造一群好信徒、而啟蒙戲劇則按照啟蒙學者的意識去塑造一群他們希望捏出來的人、只是換了種教化卻依舊還是在教化本質上還是教會教化那一套,而他更熱衷於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返歸自然、道法自然。
但盧梭在生前,是非主流。他這種想法,只能死後封聖,活著肯定是不行的。
故而大順的這一次戰爭,從啟蒙運動的角度講,也是一劑猛藥,也是大順所能取得的在底線利益之外的最大的成果。
尤其是這件事,發生在里斯本大地震前劉鈺在各國使節團面前狂噴教會;以及打著科學屬於全人類要讓人類團結一致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知道距離太陽多遠的名字去瘋狂搞間諜測繪滿世界殖民地非法繪圖這兩件事之後。
其意義在於,讓坐在沙龍里討論世界的那些人,早一點拋棄那些「永恆的正義」之類的空想幻想,來到真實的殘酷的物質世界。
去理解當年笛福為什麼要對棉布禁止令歡欣鼓舞感嘆這拯救了英國的紡織業。
為什麼算是支持自由貿易的休謨會如此擔心【假如中國在我們身邊,比如西班牙和法國,那麼我們所用的一起都將是中國的】。
為什麼歷史上亞當·斯密面對中英貿易問題不能自圓其說,只能給出了【像中國這樣的國家,應該把錢都投在工農業上。而航運業、銀行業、出口業、金融業應該交給英國。印度已經證明,既是它的大部分出口由外國人掌管依舊可以富庶欣欣向榮】這樣絕對拙劣的、自相矛盾的理論我他媽都有錢投基建和工農業了,為啥不把錢投向利潤率更高的金融業、出口業、航運業上?這符合無形之手的資本流動嗎?而且說這話的時候正在鬧孟加拉大饑饉,印度哪裡欣欣向榮了?
世界是物質的,人大部分時候是感性且短命的,所以要是需要物質現實去幫他們加深一下理解。
大順自己這邊,不用擔心所謂的永恆的正義會成為大順的主流學說,畢竟大順這邊轉型期的土地兼併問題和農民地主問題,使得最終會否定地契和借貸契約的所謂不可侵犯的正義。
而歐洲這些年靠著殖民掠奪,小日子過得不錯,以至於開始坐在沙龍里空想永恆的正義、抽象的人性了,是時候給他們潑點冷水讓他們清醒清醒了。
於是,肩負著再下西洋的民族豪情、肩負著讓躺在沙龍里大談永恆正義的人早點清醒的人類思想使命的艦隊,很快就穿越了西非外的大海,在塞內加爾補充了一些香蕉後便北上遇到了大順的主力艦隊。
匯合之後,支援艦隊停泊在了梅諾卡島的馬翁,運輸船上的士兵再一次享受到了一段短暫的假期。
這裡的補給很充足。
帶著的白銀,讓這裡的猶太人、摩爾人,看在白銀的份上,很快置辦好了工兵們所需的補給品。
中法兩軍的聯合司令部,就設立在之前英國人在島上的據點聖菲利普要塞,法國這邊舉行了比較隆重的歡迎儀式,實際上也是默認了土倫分艦隊的指揮權其實還是以大順為主。
因為兩國都是個傳統的絕對君權制國家,法國的土倫艦隊代理司令,只是個中將。
按照大順這邊原本的官僚體系來算,中將的級別,在文官里相當於侍郎。
相對於真正核心圈子的人來說,級別肯定是不夠的。
而大順這邊來的是個皇子,而且是封了親王的皇子。
侍郎和親王,熟大?
雖然兩邊的官職不通用,實際上算是各論各的,而且一開始法國也沒打算讓這位德·拉·克魯中將作為土倫分艦隊的司令,只不過海軍這邊實在沒人了,趕鴨子上架沒得辦法。
之前梅諾卡島大勝的加里索尼爾,才是法國這邊準備和大順配合的合適人選。
論戰功,開戰就取得了讓路易十五覺得這把穩了的梅諾卡島之戰,直接導致了英國紐卡斯爾公爵內閣的倒台、海軍上將約翰·賓被當做替罪羊槍決,也導致了乘坐百夫長號去過廣州的喬治·安森這個海軍大臣下台。
極大的振奮了法國的戰爭激情,提振了國債購買、降低了國債利息,並且還要被受封為法國海軍元帥。
論人脈,加里索尼爾不是個純粹的軍人,和大順這邊的關係更近一些,因為他支持過幾個科學考察團,而且還和大順這邊搞測繪的人配合過。
其中,紐芬蘭、阿卡迪亞、葡萄牙、西班牙、西非海岸的地圖,也是他組織人去繪製詳細經緯度,並且和大順共享了一些海圖。還有就是導航里至關重要的南半球恆星表,也是他提供的資金資助的科學團體繪製的,為大順這邊最終採取了月距角法導航起到了很大的幫助。他和法國科學院的人和大順科學院之間,是有定期書信往來的。
論能力,這人是個帥才,而不是將才。
因為他擅長的就是行政、外交、貿易,並且他是北美殖民地那邊的人,在北美殖民地那邊拉攏印第安人非常有成效。
最關鍵的,是梅諾卡島之戰,他表現出了極大的政治嗅覺,第一時間編寫了戰報,不是立刻送去巴黎,而是先送去了倫敦。
使得倫敦的反對派,立刻發起了一場針對紐卡斯爾公爵的陰謀。而如加里索尼爾預料的那樣,紐卡斯爾公爵和喬治·安森,為了平息怒火和掩蓋責任,篡改了約翰·賓的戰鬥報告,刪減去了英勇戰鬥的部分,且煽動輿論說約翰·賓的旗艦毫髮無損可見約翰·賓膽小怯戰……
最終導致了約翰·賓被強大的輿論逼死,被判處在自己的旗艦上槍決。
並隨後導致了小愛國者派的黨爭奪權這是加里索尼爾沒想到的,他把那個和人合夥忽悠海軍部採購「壞血病神藥」來撈錢的喬治·安森弄倒了後,換上來一群真正能打的。
無疑,在法國人看來,加里索尼爾如果接手元帥杖,那麼無疑是和大順合作的最佳人選。
但是……加里索尼爾還沒等接手元帥杖呢,病死了。
海軍這邊青黃不接,找來找去,只能找在梅諾卡島之戰時候的參謀長德·拉·克魯中將來擔任土倫艦隊代理司令。
而這個拉·克魯被提拔這麼快的原因,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
而是他自小做侍從騎士的時候,是給土魯斯公爵做侍從。土魯斯公爵是路易十四的私生子,而且是被確認了血統的正式王子。
土魯斯公爵,是他的教父。在大順這邊,關係算是乾兒子乾爹這種。
而拉·克魯的家庭,也算是這個時代的典型:新貴族和舊貴族的結合、資產階級的錢和老牌貴族的血統的結合。
他爹是法國的大資產階級,當然可以邁到新貴族階層里。
他母親的家族,源遠流長,家裡的祖輩有倆被教廷認可、前面加「聖」的,但是有名沒錢。
拉·克魯在海軍的飛速上升,也不是啥秘密,都知道他主要是靠關係爬上來的。
但現在法國就這樣,海軍這邊實在是青黃不接。能打的幾個,要麼老了、要麼大勝之後病死。
法國在土倫這邊的戰列艦,真正能動彈的,當然不算那些亂七八糟的巡航艦、護衛艦、運輸船什麼的,一共也就能湊出來8艘。
旗艦是一艘80門大炮的戰列艦,名字意譯的話,大概是浩渺波濤號、或者大洋號、海洋號,差毬不多。
剩下的6艘,是和大順的主力艦一個爹媽生出來的標準74炮的三級戰列艦。
還有1艘,是設計老舊的六十四炮戰列艦。剩下的幾艘74炮戰列艦,年輕一點的是1749年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時候建的。
法國也是沒辦法,八成的軍費得往陸軍上懟,海軍空有歐洲最優秀的艦船設計師,奈何沒錢造。
這種尷尬的局面,加上大順這邊指揮光從封建血統上講實在太高。
以及,大順和法國這邊,也就是和舒瓦瑟爾公爵之間關於戰略問題的爭執、大順的態度、支援、後續分贓、利益等等問題,使得法國索性也不找別人來了。
讓土倫艦隊的中將作為法國和大順直接合作的最高指揮官,也就是默認帶著幾十艘船來、並且剛擊退了英國艦隊擊殺了英國海軍上將的大順這邊,作為兩邊合作的指揮官。
反正……大順的意思就是,不聽我的,你就自己去干,反正我是不跟你們的步驟走。
靠8艘戰列艦,啥也幹不成,那就只能這樣了。
這也算是舒瓦瑟爾公爵無奈的選擇,只是這種無奈的抓救命稻草的選擇,倒也緩解了聯合作戰指揮的指揮權問題。
大順指揮法國艦隊,毫無滯澀。
畢竟最早一批威海的教官,都是從法國那邊找的,連戰列艦圖紙都是法國的,兩邊的主力艦一個媽生的,自然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