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死與復仇(二八)(2/2)
大順肯定是要碎英國的航海條例的。
而航海條例里有一條,其實本質就是一口通商,很多貿易品必須要運到倫敦之後,才能再轉運出口。比如茶葉,不是說東印度公司把茶葉運回來,就可以到處賣的,而是必須要送到倫敦經過倫敦一口通商辦的茶葉交易所,才能再轉運別處。
這樣方便收稅,行政能力在這擺著,科技在這擺著,英國不這麼搞,茶稅他能收到個錘子。
那麼,假設大順把貿易中心放在荷蘭,逼著英國簽訂了開放貿易條約,東方貿易品進口稅降到10%,且不再需要繳納子關稅,由各地子海關自行徵收這10%的關稅……
英國能收到幾個錢?
現實就在這擺著,33年的糖稅法,法國殖民地的蔗糖業大發展、麻薩諸塞州的朗姆酒產業大發展,可關稅的毛都沒看到。
到時候,航海條例也碎了、關稅也開了、工業也默認被衝擊了,結果最後關稅也沒了……英國政府就怕欲哭無淚了。
還指望著關稅還國債呢。
這裡面的最大的責任是誰?當然是英國自己。
最開始的時候,劉玉一直擔心英國有戰略家,害怕英國真的踐行亞當·斯密的設想,讓英國來壟斷東西方貿易的航運業。所以特別擔心英國看到大順軍改之後,立刻放棄印度,迫使中法為印度大打出手,英國以海軍和制海權與大順瓜分東西方貿易,做東西方貿易的二道販子。
結果弄到最後,發現真就是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英國的保守真的是超乎想像,延續著克倫威爾的既定貿易政策一路走來,一點不知道變通。
走到這一步了,哈利法克斯伯爵終於醒過來了,琢磨著讓倫敦取代阿姆斯特丹。
既然無法反抗,不如好好享受一下東西方貿易的好處,讓倫敦取代阿姆斯特丹成為金融和東西方貿易中心。
然而……晚了。
他沒考慮到一件事,如果大順真有心這麼做,為什麼不早早伸出橄欖枝?
為什麼大順一上來就盯得是荷蘭,而不是英國?
因為,大順明白,荷蘭沒能力搞航海條例,也沒能力「用武力保衛自己不買的權利」。
但英國有。
因為英國有北美加本土的接近1000萬人口、以及得天獨厚的不需要龐大陸軍軍費的地緣環境,比法國可煩人多了。
大順不擔心法國在貿易和航海上反噬,因為給法國100個狗膽,也不敢把陸軍裁撤取消常備軍全都投資海軍和殖民地。
真要那樣,普魯士奧地利甚至波蘭,都能把裁撤陸軍、全力海軍的法國的屎打出來。
到時候英國緩過氣來了,隨手把條約撕了,就把艦隊往大西洋一擺,大順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去。
市場本身,也是有議價權的。
到時候,大順只能接受英國的條件,兩邊合作,而主動權是握在英國手裡的搓羊毛、織布、甚至瓷器,技術含量還沒高到幾十年無法彷制突破的程度。
當初劉玉所擔心的,是大順國內的那群人,看到英國條件優厚,給個糖吃,不想出大力建海軍就能坐地收錢。
而現在,大順內部的新學派已經崛起,商業資本的力量這幾年發展極快,海軍內部的軍官團也有自己的利益訴求,這種情況下,大順已經不可能接受退回去讓別人當二道販子的條件了。
因為亞當·斯密給出的那個辦法,就是純粹違背自由貿易精神的扯犢子:中國應該放棄航運業和商業,把資本投入到工農業,由英國接管中國的航運業這年月搞航運業,動輒50%的利潤,為啥不投資航運業先把高利潤產業占了積累資本,再以利潤的原始積累投資工農業?
這個矛盾在這擺著,如果真能自由貿易的話,其實放在荷蘭還是倫敦倒是真無所謂。問題就在於,真正的自由貿易存在嗎?英國如何保證他不會給羊毛和棉布產業補貼?英國如何保證不會以行政手段阻止中國商品售賣?
英國說可以保證,問題在於大順信不信?敢不敢信?
在這樣的矛盾下,哈利法克斯伯爵雖然對貿易有點理解,但實際上於國際政治和外交上也是個半吊子。
他這種想法,純粹就是一廂情願。
中法同盟打了半天,打到最後,大順把東西方貿易中心放倫敦去了?法國人能接受?合著打了半天,這是幫著英國建設金融中心呢?
放在荷蘭,法國當然可以接受。
荷蘭和法國之間沒有大海阻隔,法國去荷蘭就像去自己家那麼簡單。
只要大順給出「比利時去武裝化、荷蘭完全中立化」的條件,法國當然願意接受金融和貿易中心放在荷蘭。
而這個條件,又不是難以達成,只要波蘭選王一死,大順完全可以用這種和稀泥的方式施壓奧地利,聯法俄一起施壓,相當於拿部分波蘭和西里西亞,換比利時。
荷蘭未必需要東西方貿易的全部關稅和利潤,實際上,僅僅是一個物流中心和金融中心的地位,也足夠帶來足夠的商業繁榮和就業了。
而大順之前扇動的荷蘭政變和下南洋帶來的一系列後果,也中斷了尼德蘭民族的形成過程,荷蘭最後的民族力量,也就是行會、小生產者、農民,在那場政變之後再無反擊之力,只剩下不需要祖國的商人、商業寡頭、金融資本,和大量湧入的尹比利亞猶太人、高盧胡格諾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