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死與復仇(十三)(2/2)
手臂斷了,也算是「不死之人」。
以眼睛、手腕為界限,此等程度以下,均算輕傷,均算「不死之人」。
而剩下的,即便還在喊疼、或者還在那找自己的腿呢,都算是死人,直接往海里扔。
別影響裝填,也別影響後面的火藥猴子們運送火藥,甚至不要影響開炮的速度。
終究,其實就算不扔海里,也活不了。
這個時候的海戰,都是實心彈對轟。
二十四五斤的大鐵球,幾百米的速度飛過來,砸在身上,並不存在「重傷」這種可能。
即便大順這邊用橡木、檜木;西班牙那邊用古巴雪松;英國用百年橡木……都沒有什麼卵用,只是說木頭不容易四分五裂,不會造成「破片殺傷」,但是被砸碎的大塊木頭糊在身上,那也基本活不成。
除非到了互相勾船、甲板跳幫戰,才存在輕傷、重傷之別。
炮戰階段,只有「死」與「不死」兩種人。眼珠子被打爆就是活人、身上挨了一下結實的暫時還在那喊叫也是死人。
那場從十一點半開始的鯊魚的盛宴,雖然只是戰役的小插曲。
對高階軍官來說,他們記住了,還是大順海軍分艦隊的穿插、包圍、以多打少、打時間差。
然而對水手來說,包括兩方的水手而言,都將是這場戰役中記憶最深刻的一幕,大量的鯊魚撕咬著被拋到大海里的戰友的身體,鮮血染紅了海面……
愛德華·霍克和大順這邊的軍官一樣,只是把那場鯊魚插曲,看成戰鬥中的一個小段子。
但事後,敗走的英國海軍水手,繼續服役,且能繼續戰鬥;而大順這邊,也是立刻投入了對地中海和直布羅陀的封鎖。
這讓愛德華·霍克明白,大順這支歷史傳統不長的海軍,也擁有一批變態的、精神病人般的水手。
變態的、精神病人般的、「人渣」的水手,可以視作此時海上強國的象徵。
因為嚴苛的紀律、絕望的大海、狹小的船艙、超高的死亡率,以及平日裡的嚴格訓練和出海巡航,維繫這種令人瘋狂的絕望,才能產生這種變態的精神病人般的水手。
而這種精神病人般的變態的、對鯊魚分食同伴都沒有精神崩潰、且能繼續執行任務的水手,又反過來可證明平日裡的海上逗留時間很久,也就意味著某種……海軍傳統。
實際上,大順海軍的戰術,和陸軍戰術類似。
如果愛德華·霍克知道大順陸軍喜歡的縱隊突破戰術,就能明白大順海軍的這種喜歡咬尾巴、分割、優勢兵力集中局部的做法,和陸軍戰術一脈相承。
無非就是海戰風險更大,而陸軍因為有觀察的熱氣球、以及不需要看老天爺風向臉色,是以可以避開炮群集中的方向搞縱隊突擊,在敵人火力的薄弱處,以優勢兵力撕開線陣。
海戰則是要看老天爺的風向臉色,要考慮「艦隊編組打尾巴是分割、打頭是腦子有坑」的這麼點基本技巧,因為要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傻乎乎地去打頭,那就是被艦隊後面的主力圍毆、免費送到嘴邊的肥肉。
當然,愛德華·霍克並不知道,大順海軍之所以鼓勵這種戰術,除了大順海軍的戰略定位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
蒸汽機用在船上,有一個關於富爾頓和拿破崙的段子。
且不管這個段子真假,大順都面臨一個很實際的情況,那就是一旦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大順獲得了從好望角到波斯、再到印度、南洋的商業霸權。
那麼,大順的海軍建設一定會全面轉向保守。
如何在這種必然保守的轉向之前,為蒸汽機的使用鋪平一條路,這就需要一個很巧妙的布局。
海軍的「縱隊分割戰術」,需要看老天爺的臉色,比如風向等。
那麼,如果「縱隊分割戰術」,將來執掌大順海軍的「保守派」戰術上的保守派,指的是將來戰爭部門的老頭子們,只習慣於他們年輕時熟悉的戰術戰術上的保守派,不一定是技術上的保守派;同理於大順政治上的保守派,不一定是技術上的保守派。
這些保守派的現在的壯年、將來的老頭子們,如何以保守的戰術思路,推動技術的革新?
只需要讓「縱隊分割戰術」,成為大順將來海軍建設思路的保守派思路。
而在這種戰術保守的思路之下,技術不能保守,因為蒸汽機可以讓船隻不再看老天爺的臉色。
很可能,大順的保守派,會選擇這種戰術:主力戰列艦,配置一個裝備了蒸汽機的分艦隊,在戰鬥開始後,由蒸汽機帶動的風帆艦,以一種不需要看老天爺臉色的保守戰術,突入敵方的戰列線,切割包抄敵海軍。
換句話說,在之後,最支持蒸汽機上船的,將是大順軍隊中的保守派老頭子。因為他們戰術上「保守」於縱隊突擊戰術,而在技術上不得不革新確保戰術可以實施。
或者說,這將保證大順的蒸汽機上船這個「過渡期」的轉變。
因為,總所周知,過渡期是奇葩的。
比如,在過渡期:
火繩槍未必比得過弓箭。
蒸汽火車跑不過馬車。
機織布能被手工布打的媽都不認。
燧發槍打火率遠不如火繩槍。
這都是過渡期的問題,蒸汽機上船也是一樣,在大順這邊,必須有個強力部門,對蒸汽機有極大需求,才能促進蒸汽機的普及火車是皇權的不不需要水的大運河、蒸汽船是艦隊戰術的保守派技術及選擇。
故而,對大順海軍來說,擊殺博斯克恩的那場海戰,噸位損失不大、敵軍也沒有就此失去海峽制海權,但其戰略意義,卻不可限量。
刨除掉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諸多影響,在戰術上,也很容易讓大順此時的「激進派」、將來的「保守派」老頭子們,形成一種路徑依賴般的戰術傾向。
這種戰術傾向和路徑依賴的保守,可能讓大順將來走錯路,比如在重裝多炮塔無畏戰列艦和快速鐵甲巡航艦之爭中,選錯方向,可能會選快速鐵甲艦的思路。但如果都到那一步了,那都是工業時代了,拼人口拼鋼產量的時代,那就無所謂了。
這種戰略、未來的多重考慮,以此時愛德華·霍克的見識,能夠看出來大順海軍的戰略定位和法國海軍的戰略定位不同,那便足見霍克的本事不低。
即便他不知道這背後的諸多博弈,但霍克卻知道,最好不要和大順海軍賭。
因為大順賭輸了,大不了退回好望角,自己關門玩。而自己若是賭輸了,那英國就要出大事了,蠢蠢欲動的雅各布派們依舊存在,不久前雖然才在蘇格蘭和愛爾蘭屠殺了接近不列顛總人口千分之三的「潛在叛賊」,但可沒有殺絕。
一個陸戰能玩縱隊突擊的陸軍,玩線列一定不差。但是反過來,能玩好線列甚至是線列斜邊戰術的,未必能玩好縱隊突擊戰術。
同樣的,一個能玩穿插包抄的海軍,玩線列對轟也一定在及格線以上。而能夠玩好線列對轟的海軍,未必能玩好穿插打尾巴包抄的戰術。
在霍克看來,一支水手素質和法國差不多、戰略定位是定位賭博式決戰、戰術選擇可以玩線列和縱隊穿插、燧發機射速高於英海軍、能玩幾十艘戰列艦跨大洋機動的海軍,很強。
最後拼的,只是看雙方的運氣、上帝的天氣眷顧、以及主將誰犯錯更少。
別的,都差毬不多,五五開。
而最後掀牌的那一刻,大順輸了不過是退出大西洋;英國輸了那就是三島爆炸、法軍登陸、愛爾蘭蘇格蘭分出去。
這種賭局,傻子才上。
這,便是他這個「很單純,都是為祖國盡忠而生的、純粹的軍人」,打個政治上的擦邊球,允許大順押送俘虜的艦隊前往敦刻爾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