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施加神聖性(上)(2/2)
「貴國政府關注的點,是徵收了多少稅、賺了多少錢為目的的。」
「從克倫威爾時代開始,一直到法國的科爾貝爾,他們在制定政策的時候,只是以國家為主體來計算的只需要一個會計,算一算今天以國家為主體,進入我國了多少白銀、又流出了多少白銀。只要進入的多、流出的少,那麼就是對的。」
「我們是向來反對這一點的,我們從不計算進入多少、流出多少。因為,天朝這邊,以民為本,是一種一百姓、民眾為主體的哲學……」
「比如商品,我們更關注,我們所研究的『主體』,能否喝到足夠的茶葉?能否吃到足夠的鹽?能否穿上禦寒的棉布?」
「這個哲學的『主體』的區別,就是現在中英兩國貿易上分歧的根源……」
他是滿嘴胡扯,侃侃而談,卻說的漢考克等人連連點頭。
大順不關注進入了多少白銀、流出了多少白銀的唯一原因,是因為大順根本就沒有「逆差」的機會。
人的思想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從明朝開始,中國這邊就完全喪失了出現「逆差」這個概念的環境。
而伴隨著貿易的擴大,大順這邊有了順差、逆差的概念。問題在於,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逆差的貿易體系中,去關注進入了多少白銀、流出了多少白銀,這壓根就是無意義的。
因為現實就是如此。
大順的關稅很低,只對鴉片之類的貨物嚴禁進口;因為宗教問題對宗教物品嚴加管制。
其餘的,壓根也真的沒有什麼關稅保護的具體政策:英國的呢絨賣不進大順,不是因為大順加了關稅,而是因為賣不出去。
貿易大使心裡明鏡一般,他很確信,要是歐洲的布有一天比大順的布便宜了,他絕對支持擴軍開戰,切斷貿易。
但正所謂,同樣的謊言,由不同的人說出來,聽眾聽來,完全不同。
這番話,要是法國人說的,漢考克等人肯定得在心裡臭罵,扯犢子。
但由大順這邊的人說出來,那就換了一種風味,聽起來好有道理。
就像是此時歐洲經濟學家正在進行的那個爭論一般:利息降低,是經濟發展的因?還是經濟發展的果?
而大順現在所能跟進的類似迷魂陣,便是:自由貿易,是產業優勢的因?還是產業優勢的果?
貿易大使心裡有自己的答桉。
因為大順的海關,這幾年正忙著給對日出口的生絲增加高額關稅,今年的新政策是日後嚴禁孟加拉的生絲進入日本。
但是,大順鼓勵絲綢、成衣、製成品等,大量進入日本。
至於這是不是自由貿易,貿易大使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如今說出來,自然就是藉助此時歐洲的中國熱,把果,說成因。
這也是大順新學一派的精英們,一直試圖在構建的一種東西。
雖然他們可能不是很能總結歸納出來他們要構建的東西到底是啥。
但以後世的話語體系,其實就是:把一些伴隨著生產力發展而必然出現的新生產關係、新道德、新貿易理論,這種普遍的東西、由經濟基礎改變而必然跟著改變的與之前不同的上層建築,塑造成民族特有的,並綁定上民族的記號。
把一個工業先發之後,必然要喊的「自由貿易」,變成「民族傳統」的東西,對外宣傳。
並把「自由貿易是產業優勢的果」,扭曲成「自由貿易是產業優勢的因」。
現在來看,這是卓有成效的。
伴隨著啟蒙運動「借東諷西」的春風,早在劉玉造訪阿姆斯特丹扇動政變的時候,就一直在扭曲這個問題。
迴避了物價革命的白銀通脹傳導、迴避了人多地少下的人力成本、迴避了兩千年積累的手工業優勢、迴避了漢朝就完成了英國農業革命水準的農業革命和熔爐鐵等關鍵技術等等、等等。
開口就是因為大順的體系是自由貿易體系,所以大順的產業發達,能往歐洲賣扇子、茶葉、瓷器、絲綢、棉布等等、等等。
這一套話術,貿易大使聽的多了,更是直接張口就來。
當然,這是在大順的戰略是要瓜分北美的大背景下的。
否則,如果是為了把英國拆碎,那麼這一套話術直接就是由【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所衍生出來的:英國把東印度公司和英格蘭國教徒大商人看成腹心手足,卻把你們北美看成是土芥。
並且很容易就可以從《航海條例》和之前的北美鑄幣問題上,直接把這個問題引開。
只不過,顯然,貿易大使現在執行的戰略,是要搞妥協拉攏,而不是引爆矛盾,話鋒稍稍一轉,就把這個問題輕罪化了。
往重了說,茶稅法和糖稅法,就是保東印度公司不保十三州、保西印度種植園不保新英格蘭釀酒商。
往輕了說,就是英國的「貿易哲學」傳統導致的貿易政策犯了點錯誤。天朝這邊派了點軍艦,來和你們的國王講講道理,很快就能說通了,他很快就會知道自己犯錯了。犯了就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