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死與復仇(二)(2/2)
這背後,其實指向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答案。
即:從一開始,中國人就在謀劃參與這場戰爭。
知道戰爭爆發,那不需要什麼經天緯地之能。
《亞琛條約》簽訂的那一天,很多人都清楚,這只是一場短暫的、雙方都精疲力竭的停戰。
圍繞著下一場戰爭,整個歐洲都在縱橫捭闔、外交革命、拉攏盟友。
可怕的,不是中國人知道會發生戰爭。
可怕的是,中國人一直在為這場戰爭做準備,而英國的政治家們,議會中真正掌控權力的那些人,在考慮他們的外交和戰略的時候,從未考慮過中國可能參戰。
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然是昭然若揭了。
一個龐大的、主要軍事壓力都是韃靼人的帝國,為什麼要組建特化到極致的「堡壘擲彈兵」?韃靼人有什麼高超的築城技術,需要帝國專門組建這樣昂貴的擲彈兵?
常備軍,尤其是訓練有素的擲彈兵,要花多少錢,作為「團長所有制」和「買官制」盛行的英國軍官圈子,不可能不清楚。
歐洲人無法想像,一個傳說中擁有六十萬到一百萬常備軍的帝國,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訓練一支堡壘特化的團隊?能拉出來六十萬常備軍的國家,為什麼要去打棱堡?分出來五千兵看住就是,或者集中炮兵轟擊就是,大軍團依舊可以機動決戰。一個能拉到歐洲幾十艘戰列艦、幾十艘巡航艦的帝國陸軍,會缺大炮?
這是歐洲戰爭給他們的經驗,用歐洲戰爭的經驗,套用在東方,自然會得出可怕的結論。
同時,為一場不論規模和投送距離,都遠超卡塔赫納遠征、且處理的比卡塔赫納遠征更完美的跨大洋投送,需要提前準備多久,經歷過卡塔赫納恥辱的英軍軍官圈子,也不可能毫無感觸。
如果只是為了印度,根本說不通。
法國有精銳的憲兵騎士、有龐大的炮兵,這才是一個大陸國家應該選擇的建軍模式,而不會去特化這種超大規模的堡壘擲彈兵。
在印度,大順擁有絕對的海軍優勢,只要按照一個標準的大陸軍國家的建軍模式精銳騎兵、體系炮兵、正常的抗線步兵,就可以攻下印度的任何堡壘。法國人只是靠多出來的炮兵和模里西斯艦隊的支援,就能傷亡不超過個位數攻下馬德拉斯,大順當然也可以。
印度根本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昂貴的、特化的、只適合用於歐洲關鍵堡壘和北美以及加勒比關鍵堡壘用的精銳擲彈兵。
除非,大順的財政,錢已經多的完全花不了了。但問題是,大順之前在阿姆斯特丹借過國債,這讓歐洲啟蒙界和金融界第一次產生了震撼那個富庶的、仿佛一直在神話里的東方帝國,居然也需要借錢?所以,顯然,大順也不是財政多的完全花不了。
約翰·莫當特在眾人的沉默中,圖窮匕見。
「我個人,可以失去我的榮譽、生命,為直布羅陀的失敗,負全部責任。」
「但是,誰來為不列顛的失敗,負責任?又該怎樣負這個巨大的責任?這個外交、戰略上完全失敗的責任?」
「那些狂熱開戰的【小愛國者黨】,他們在考慮外交、戰略、還有威廉·皮特那個痛風瘋子的偉大戰略的時候,是否把那個十幾年前就已經參與荷蘭政變、彼得堡政變的中國,依舊當做一張遙遠的、虛幻的背景圖畫?」
他揚了揚手裡寫著字母的紙,鄭重地說道:「這,就是此時最有意義的事。」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的榮譽已經在羅什福爾被踐踏了。」
「我是為了你們,為了每一個戰鬥到最後一刻的不列顛士兵。」
「他們忍受著飢餓、寒冷、壞血病,依舊堅守在炮位和堡壘中,沒有放棄。但至今為止,一艘軍艦都沒有來這裡,給我們哪怕一丁點的希望。」
「我為這一次的反擊失敗負責,但我不會為直布羅陀被圍這件事負責。」
「內閣里,必須有人得到審判,為了將不列顛陷入一場危險的豪賭之中、為了國教可能被天主教所取代的恐怖可能、更是為了在這裡絕望衝鋒的四千名不列顛的優秀士兵!」
「所以我要寫下這一切,因為我不想讓約翰·賓的故事,再度上演!」
提及約翰·賓,在場的人都理解了。
約翰·賓的故事,所有人都清楚,在軍事上一個將領的失敗,跟整個內閣的無能比起來,顯然是微不足道的。
伏爾泰諷刺說【It is wi色 to kill an ad迷ral fr time to time,to enourange othe】,英國人為了鼓勵他人,有必要經常槍斃個艦隊司令。
而對英國人而言,法國人那樣的諷刺,並不是他們真正在意的。
他們真正在意的,是在對約翰·賓的審判中,海軍部在內閣的授意下,修改了約翰·賓的戰鬥報告,把至關重要的事實刪掉了,只保留了符合內閣利益的話。
這才是英國的軍官貴族圈子,真正在意的事。
正如約翰·莫當特此時所說,他不懼怕死亡,也願意承擔反擊失敗的責任,但真正的責任是誰的?
直布羅陀的戰鬥,是否也會像梅諾卡島一樣,被刪減掉對內閣不利的部分,變成了「軍官無能、指揮官怯懦,導致直布羅陀失陷」?
梅諾卡島,內閣為了保住自己,槍決了一個艦隊司令。
羅什福爾,內閣出於黨爭,拒絕了坎伯蘭公爵的艦隊援助請求,清洗了軍中的波沃爾支持者,包括約翰·莫當特在內的許多貴族被擼的只剩下了軍銜,喪失了從政或者繼續做軍官的可能。
更久之前的波沃爾被彈劾事件,連當時已經重病、完全不能起床的哈登勳爵,被人抬著從愛丁堡來到了倫敦參加彈劾,彈劾完之後就被抬回愛丁堡支持詹姆士黨叛亂……
種種這些剛剛發生的事,使得英國人對於法國人的諸多嘲諷,不屑一顧:不是我們不懂政治,而是你們法國人根本不懂英國。
大英,自有國情在此。
作為黨爭的受害者,尤其是羅什福爾港黨爭事件的直接受害人,約翰·莫當特在明知自己必然死亡的情況下,總要做點什麼,不能就這麼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