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攻防心理(七)(2/2)
對於英國本身,他們倒是不怎麼反,親英和忠君的比重較大這裡面,還涉及到英國政府對種植園的補貼,比如一些產業,如被大順和法國壟斷的靛草,英國這邊是有農業補貼的。
但是,南方州的大部分人,他們反對英國的重商主義政策。
菸草在歐洲需求量激增,連他媽的西班牙人居然都能種菸草掙著錢了,這些南方的種植園主卻不能自己賣煙,只能把煙賣給英國運回倫敦,他們覺得要是放開自由貿易,他們能多賺30%。
再者,航海條例導致的金融資本和封建行政壟斷權聯合,一起壓價,種植園主也真的是受不了了。
然後,他們想種橄欖、棉花等,往南歐賣,往法國賣,英國又不讓。
再再然後,英國這一次在西非肯定是完了,奴隸貿易肯定易手了。跟著英國混,種地吃虧不說,日後買奴隸只怕都成問題。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而對南方種植園產業而言,我有整個歐洲當市場多好?我憑啥只能賣給英國?菸草、棉花、橄欖、牛馬、靛草……這些東西,誰不要?大順的特長是賣手工業品,他們可衝擊不到這些原材料。我能賣高價,買更便宜的棉布瓷器絲綢奢侈品,我為啥不擁抱自由貿易?
北方的工業資產階級,鑑於大順這幾年走私的過於猖獗,衝擊忒大,他們越發體會到,航海條例和重商主義,是保護他們的有得有失,相對於英國的吃點肉自己啃骨頭,沒有大順走私的時候自然不滿,可如今大順這幫人能把棉布賣成這個價,這他媽是讓他們連骨頭都啃不著啊。
除了這些典型的產業導致的經濟基礎對親英、反英、親自由貿易、反重商主義的典型外。
還有另一部分人,則是一種……怎麼說呢,算的上是「商業資產階級無祖國」的典型代表。
比如走私販子。
其典型人物,如集著名的慈善家、血腥的奴隸販子、偉大的商人、無恥的走私販子、被法國的宗教政策迫害的知名受害者、為敵國海軍提供魚和補給品自由貿易主無國界義者、波士頓法尼爾廳的捐助者、自由搖籃的建造者等等頭銜於一身的彼得·法尼爾。
他們這些大商人的態度,其實都挺曖昧的。
怎麼說呢,走私販子,尤其是關係硬的走私販子,是喜歡高關稅和重商主義的。
自由貿易、或者降關稅所傷害的,恰恰是走私販子波士頓傾茶事件,是因為茶稅降了,正規海關茶比走私茶便宜了,所以才要傾茶。
所以,走私販子支持自由貿易嗎?
顯然,他們其實並不支持。
他們嘴上,百分之支持自由貿易。
比如,彼得·法尼爾被英國緝私船抓住的時候,他正在為和和北美殖民地開戰的法國軍艦,提供飲水酒和魚肉。
面對懲罰,他義正辭嚴:貿易應該是無國界的,這種有緝私部門的政府,都是暴政的體現,所以我沒錯。
但是……
但是其實他並不支持自由貿易,因為他發家主要是干一本萬利的走私買賣,如果自由貿易了,走私還賺個錘子?
為什麼這些年走私好干?
因為英法西整天幹仗,英國根本沒精力去管這些走私販子。
也因為,英國和法國西班牙的競爭,需要殖民地的支持,所以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敢真的管。
這個事,在歷史上的七年戰爭中,是很出名的:法國被英國封鎖地區的補給,都是北美走私販子運去的。
而北美走私販子能越過封鎖區拿的通行證,是花錢從英國官員手裡買的。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再比如,這年月,加勒比又沒有蒸汽機,法國那些種甘蔗的島,急需牛馬。
榨甘蔗得用牛馬,否則甘蔗是不能自己變成糖汁的。熱帶島嶼肯定不如北美大陸養這玩意兒方便,走私大為有利可圖。
封鎖的越厲害,賣價就越高,賺的就越多。
再比如,給交戰國的軍艦,賣補給品,那都是現金白銀交易的,至少是150%的利潤。
故而,至少在戰爭期間、在大順真正要談的價碼說出來之前、或者說圖窮匕見之前。
十三州的這些因為戰爭、封鎖、重商主義、航海條例而大發其財的走私販子們,態度自然很明確:打!使勁兒打!打他十年二十年才好呢!為什麼不打?
打,意味著緝私力量薄弱,到處是漏洞。
打,因為著英國得懷柔,抓到了也不敢重罰,不然害怕北美殖民地被這些「大慈善家」的不公正待遇的幾篇小作文,弄得造反。
如果承認世界是物質的。
如果承認經濟基礎決定著上層建築。
如果承認北美的問題,不是簡單的愛國、不愛國、民族、非民族,而是經濟問題、產業問題、生產力發展後的市場問題、產業鏈想要升級的問題、被「北歐」工業品衝擊的問題等等……
那麼,班傑明·富蘭克林,這位此時英國政府認可的最忠誠的北美英國人,即便懷揣著對祖國和民族的熱愛,想要做的事,註定是徒勞的。
即便他曾對民族熱愛到要把德國「鄉巴佬」都從北美趕走。
即便他對英國大敗法軍占領路易斯堡熱淚盈眶地認為「偉大的祖國在北美,擁有著偉大和穩定的未來」。
即便他真心地希望,英國傳統的憲制,能夠在國王擁有主權而地方自治的情況下,讓英國真正偉大。
但是……
世界是物質的。
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他設想的諸多想法,依靠的,還是所謂的「英國的傳統」、「對本民族榮光的熱淚盈眶」、「好國王」等等這些東西。
顯然,這些東西,或者說這些精神的原子彈,都無法解決此時的實際問題。
解決不了倫敦金融資本集團和南方州農場主的矛盾。
解決不了英國肯定要失去制海權之後,北美日益發展的生產力生產的商品在英國範圍內賣給誰的問題。
解決不了走私集團為了更高額的利潤,去把損害其「祖國」利益的走私茶、絲、瓷等運進北美;而把法國急需的牛、馬、木材運到加勒比的問題。
解決不了這場本質上,是大順工業資本和英國工業資本之間唱對台戲的終極矛盾。
解決不了休謨提出的那個無解之題,即中國的勞動效率極高、而其白銀存量較少導致的白銀為世界貨幣下的商品極端競爭力的問題。
解決不了南方州的種植園產業,必須依託廣闊的世界產業發展、而英國自己吃不下那麼多的問題。
解決不了北方州在《航海條例》和重商主義以及產業扶植之下,發展起來的工業,開始反噬宗主國工業的問題。
解決不了英國想要壟斷高附加值工業,讓冶鐵業等低附加值產業在北美發展、讓金屬切割業在英國壟斷的;但北美工業資本卻不想只做低附加值產業的矛盾。
時代浪潮之下,個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而個人的情懷又是如此無力。
實際上,當大順的貨船第一次抵達歐洲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無法改變。
因為物價革命傳導導致的二分之一歐洲物價的白銀購買力。
因為小農極限內卷狀態下的超級廉價的勞動力,廉價到會幾何的新學學生的月薪和蘭開夏的五十歲老織工一樣白銀月薪的勞動力價格棉布貿易,歐洲是卷不贏的,劉鈺在松蘇的織機下鄉改革,本質上就是愛爾蘭饑荒模式:讓小農擁有自己的一小塊土地,這樣他們就能承受棉布勞動更低的報酬,哪怕只要勞動一天能換五斤米,他們因為還有自己的小塊土地,他們就可以接受。這和愛爾蘭的農奴份地土豆和穀物農場模式是一樣的,農奴小塊份地,農場主全力壓榨方便出口。
因為此時冠絕世界紡織業生產力水平,居然可以在印度都能賣出去棉布的歐洲人不敢想水平。
因為完成松蘇改革後卻又卡住國內統一市場狀態下資產階級對市場的狂熱追求,狂熱是被大順封建帝王穩小農的政策逼出來的不敢對內不得不對外的極端狂熱。
以及歐洲舊天下體系的崩解和列國林立的現實……
這些物質的、經濟的、國情的基礎,註定了不死不休。
而大順的走私品猖獗,和工業革命已經開啟的現實,也就註定了,北美十三州在聯合在一起之前,就已經在經濟基礎上內部分化瓦解了。
這不是靠幾句熱淚盈眶的呼號,就能解決的。
而且,很快,也就是在大順於直布羅陀的陷阱正式觸發之前,滿懷希望的富蘭克林就在倫敦結結實實地碰了一鼻子灰。
《貨幣法案》問題,直接被否。
賓夕法尼亞的土地所有權變更,樞密院院長格蘭維爾伯爵出面和富蘭克林仔細地談了談,告訴他,這件事要動,也得等到戰後了。因為這涉及到私人的財產不可侵犯的問題,從法理上講,最開始這就不是國有資產,而是約克公爵的私產,約克公爵入主倫敦後仍舊還是私產,而且這塊私產是作為「債務償付」給的賓家族。他們交不交稅的問題,不該由北美的州議會這些人決定。
而那些擁有私有地產業主們,並不在意現在北美危在旦夕,中法聯軍可能會在直布羅陀之戰後登陸北美。
而是藉此機會,在倫敦散播北美各州「藐視國王和法律、踐踏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強行徵稅」等傳言賓夕法尼亞是「Prop日etary Colony」,還是「Royal olony」,關係到是否需要給州議會交稅,是私產則不必交稅、是國有土地就得交稅。
這裡的稅,是說州地方稅,而不是英國的國課。是賓夕法尼亞的州議會,讓賓家族交稅,賓家族不交稅,說收稅違法。
可以說,富蘭克林一開始興致勃勃地認為這是一個改變的契機。
但現在,面對著無盡的關於「Prop日etary」、關於私有財產和國有土地、關於主權到底是啥歸誰的爭吵,已經是有點心灰意冷了。
至於倫敦的議會,這些天也沒有干正事,正在圍繞著威廉·皮特怎麼為現在的戰事背鍋、國王親德、新國王是否有權直接任命首相等等問題,開始了漫長的爭吵。
簡單來說,除了「聚攏艦隊、保衛海峽」這一個政策外,剩下的啥事也沒幹成。
而與此同時,大順在直布羅陀為守軍布下的陷阱,終於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