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先裝嫩後裝孫子(2/2)
「朕又不是昏君,朝堂上難不成總有半數奸臣?你能想通這一點,也不枉朕的一番苦心啊。磨礪磨礪,總有好處。」
「覺得自己聰明,沒什麼不對的。怕就怕覺得天底下就自己聰明,別人都是笨蛋。」
這番算是敲打亦算是籠絡的話,讓劉鈺裝出一副惶恐的神情,叩首道:「原來陛下早就知道了。只是……只是臣斗膽一問,臣當初如此頑劣,陛下也想到了,如何不提點一下微臣?」
皇帝大笑道:「哈哈哈……提點有何用?人都有少年時,朕也曾年輕過。天下誰人沒有父母?難道翼國公就不提點你?只是少年時候,君、父、師說的再多,又有何用?有些事,還是要自己去想的。」
「古人云: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你如今能想明白,朕之前便說一萬遍,怕也沒用,還得看你自己。」
說罷,皇帝想到了一句玩笑話,先讓劉鈺起來,隨後道:「朕深知你一心在東洋、南洋、海軍。怕不是如今這些事都做成了,便覺得日後無所謂了,反正該做的都做了,索性超然物外,小小年紀便先學那老邁之輩?」
這只是一句笑話,而且一點都不好笑。劉鈺呵呵地笑了兩聲,心道這才哪到哪?
只不過南洋之後要做的事,怕是咱們之間就沒共同語言了,與其這樣,不如先裝幾年老老實實戰戰兢兢。
「陛下……臣所想所憂,不論是東洋還是南洋,都是為了社稷,為了陛下。」
皇帝仍然在笑。
「朕自是知道。如果不是,朕便是再愛惜你的才能,也要敲打一番。朕難道連好壞忠奸還分不清嗎?」
「以前你不願在朝中,只想出去做事。朕也想著,你年少輕狂,在朝中又要爭吵,不若外放你去做些實事。如今你既想清楚了,待南洋事一定,你便入朝,在朝堂上再歷練幾年吧,學一些朝堂的本事。」
「你啊,只會在外面做事,卻不會在朝堂做事。如今只是學會了忍,卻還不夠,還需得學會在朝堂中怎麼做事才算可堪大用。」
這個大,說的自然是入天佑殿這樣的大。
皇帝不動聲色地提到了南洋事一定就要讓劉鈺入朝,這便等同於收兵權。
劉鈺心裡明白,卻仿佛根本不在意此事一般,說道:「臣的確還是不太懂朝堂的做事辦法,也的確欠缺歷練。陛下慧眼,臣這幾年也在想這個問題。」
「不管是臣去永寧寺,還是小站練兵,亦或是威海操演海軍……臣做的所有事,都是從無到有。無有人掣肘,陛下無限信任,由著臣自己性子來。」
「細細想來,臣竟不曾嘗試過一件有反對之聲的事,也不曾處置過一件非是從無到有而是紛繁複雜的事。」
「哪怕臣被陛下點為鯨海節度使,這鯨海也幾乎無政事可做。若如一片荒蕪,想怎麼做便怎麼做,可真正的難事,是良莠不齊中祛除雜草,這等本事臣還差得遠。」
這話不全是假的,而是至少六分真心。
皇帝微微點頭,心道的確如此啊。這些從無到有的事,你辦起來朕也放心,總需有人去開拓;但朝堂紛爭,處處反對,處處掣肘,如何從紛亂之中做成事,你還差得遠。
想著待南洋平定,天朝穩固,天下紛繁的事太多,要變革的事也太多。想著自己已經年過四十,總要在死前把許多事做完,一旦南洋平定、海軍建成,放眼四周再無威脅,那就該專心於內了。
劉鈺這樣的人有闖勁,可闖勁有些闖的過頭,用在開拓上,絕對可用之才。可日後變革,再這麼辦就不行,剛過易折,只怕到時候鬧出大事。
想著日後變革的事,皇帝問道:「譚甄曾和你說過廢漕運改海運的事吧。他給朕上了奏摺,提過一句。你是朝中最堅定廢漕運改海運的,他這次要在朝會中說,朕還擔心到時候你又要冒出一些激烈言辭。朕還想著,怕不是到時候朝堂上真打起來……你如今能這麼想,朕也放心了。」
江蘇節度使沒有給劉鈺寫信,而是叫人傳的口信,也沒避人。給皇帝的奏疏中也提過一嘴,皇帝看不看、在不在意是一回事;自己提不提又是另一回事。
劉鈺肯定是堅決支持海運的,這一點不是秘密,皇帝乃至朝堂都清楚。
但劉鈺之前說話太難聽,之前給皇帝的奏摺中不止一次噴過,說什麼沿途官吏剋扣成風,那些官吏卻說對國家多少好處……
這話不是不對,可這些話說出口,場面就不好收拾了。反對的人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也不想擔上這樣的名聲。
皇帝今天留下劉鈺,原本也是想要和劉鈺說說這件事:譚甄在朝堂上說這件事的時候,劉鈺不要跟。在南洋的事解決之前,在海上還有威脅之前,皇帝不可能同意改海運。
但這件事不能直接和譚甄說,因為沒法說清楚海上威脅的事,譚甄還不足以知道這種核心機密。
又不可能不准大臣爭論,因為皇帝想著等南洋的事解決,就解決漕運這個大難題。而在此之前,又需要每年拿出來炒炒熱度,不能沉寂。得讓朝臣感覺皇帝搖擺不定,一邊一些人體察帝心,年年來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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