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章 等天災、等人亂(2/2)
「廢漕改海,就算是實行了,江蘇節度使也只是配合。將來和那些支持漕運的人打擂台的,不是這位譚大人,而是公子你啊。」
「我看,這位譚大人是想提醒一下公子以鷹娑伯的身份,立陳廢漕改海不只是錢糧的問題,而是有利於黃淮治水、淮上穩定的長久利益。」
「當然了,如果將來出了問題,這鍋也得公子背著。」
劉鈺一聽又要背鍋,忍不住笑了,說道「這倒是奇了。那譚甄也是支持廢漕改海的,怎麼他就不用擔責任?我卻得擔?」
康不怠用了一個有些粗俗的比喻。
「廢漕改海,若如女人的月事。朝堂上隔三差五就提一次,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沒人會真的在意、記恨,因為都是打嘴仗。唯獨公子不同,這海運的事,公子是真能辦成的,已經過了打嘴仗的階段了。」
「正因為廢漕改海是女人月事一般的廷議內容。他就打個先鋒,後面的人跟不上,就當在朝堂里放了個屁,味道一散就拉到了,沒人在意。要是他打了先鋒,公子跟在後面搖旗吶喊,那就不是放屁了。」
劉鈺趕忙擺擺手道「別了,我也擔不起。廢漕改海的事,就根本不在海運上。是,我證明了海運能行,但是運河兩岸的事,我解決不了啊。真要是海運出了問題,我可以負責;可運河兩岸的鍋,我可不想背,也背不動。」
康不怠也是嘿嘿一笑,瞅著劉鈺道「這麼想就對了。公子真要想辦成這事,得迂迴著來。不然,大黑鍋非得背在公子身上。」
「所以,公子雖然支持,但是和這位譚甄譚大人想要公子做的,可不一樣。而是要在辦事之前,就把可能的禍患都說出來。」
「什麼意思?」劉鈺一愣,聽康不怠的意思,這是準備讓自己站在反對漕運的角度,把改革之後可能造成的影響說出來?
這算是啥?算是給對手先提供一堆炮彈?
康不怠笑道「自己人說,壞事可以變好事,這叫長痛不如短痛,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無非是短暫有些苦痛;別人說出來,那叫你考慮不周,不知深淺;別人不說,自己也不說,將來出了事,那要禍國殃民,背個王荊公那麼大的黑鍋,也不是沒可能。」
「換言之,公子支持廢漕改海,但是公子也要先於漕運派,先把廢漕運的壞處都寫出來。」
「唯有這樣,一旦政策定下來,那就才能長久實行,遇到問題也不會就此政息。否則,一旦出了一點事,責任就全是海運派的了。」
劉鈺皺眉道「我支持,可我還先把壞處說出來?就朝堂這個局勢,你不是不懂,要做事,就得矯枉過正。你全都說好的,尚且難以說服呢;你這直接把壞處都說出來,這不是自設障礙?」
「再說了,漕運一年出的事,也不少吧?誰也不能否認,一些水患,和運河有極大關係吧?」
康不怠道「事情是事情,道理是道理。立場是立場,事實是事實。朝堂中這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本朝開國以來,就是漕運,沒有海運。就像是太陽掛在天上,可能會有旱災,但大家都覺得這不是太陽的錯,而是不可避免的。海運千般好、萬般好,卻如同換了個太陽,一旦出事,那就全是新太陽的錯。」
「現在漕運毛病很多,水災也和漕運有極大的關係。但是,現在發生了水災,就是天災,哪怕是因為運河引起的,那也是天災。如果廢棄漕運,治理黃淮,那麼出了災,就是。」
「什麼是天?自古就有的,便是天。運河的事,自古就有,所以什麼都不做,出了事就是天災。天災嘛,誰也沒責任。」
「公子真想要搞成……」
康不怠猛然停住,深吸一口氣道「公子真要想辦成,要麼等天災、要麼等人亂!」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無大災,黃河若不決口,這事辦不成;若無人亂,淮上糜爛,運河不通,這事也辦不成。」
「所謂謀事,就是把利弊都說出來,將來出了大災,再弊還能弊成什麼樣呢?屆時,公子所陳的弊端,都無意義了,只餘下利了。」
「譚大人想讓公子站在鷹娑伯的角度,替大順考慮長遠,以為這樣就能說服陛下,當然也是覺得這鍋得公子背。但說這麼多都沒用,我不信朝中沒人知道黃淮是將來天下最可能禍亂的地方。」
「所以,就等一場大天災吧。唯有一場徹底斷絕河運、淮北大亂民變的大災,這事兒才能辦成。是以,公子要支持,就要先說廢漕改海的弊端,讓這件事成不了。」
「淮北的事,僅僅是運河、黃河的事嗎?土地兼併、人多地少,東南西北都是人多之地,無處可移民。」
「早晚要亂,晚亂不如早亂,想要早亂,運河就還得有,繼續讓黃淮年年泛濫成災。」
「要不然,萬一廢漕改海當年,一場天災……嘿嘿,公子可知宋時《流民圖》?倒不是公子的前程,而是可能自此之後,再無人敢提廢漕改海之事。」
「呃……」劉鈺有些無語,等天災,等天災,要是十年二十年,黃河都不決口,運河都沒有中斷的機會,到時候這大鍋豈不是可能要背在工業革命導致小民破產上了?
聽起來這譚甄像是個要真正辦事得,自己這麼搞,就算嘴上支持,可把廢漕改海的缺點猛然一列,這倒像是嘴上支持、背後捅刀子。
都把官做到這等地位了,也在朝堂上混了數年了,很多道德其實也沒剩下多少。這麼搞,很容易在朝中沒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