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五章 黃淮患(2/2)
運糧船抵達劉公島後,軍艦就不再護航了。
陳青海將譚甄的口信傳給了劉鈺,又將譚甄似乎「無意」的臨行前的那番話複述一遍。
只聽陳青海轉述了那個「范丹和孔子」的故事後,劉鈺知道,這淮北的事,可能積壓太久了,從宋朝之後一直積壓到了現在,已經形成了一種特色文化了。
元末淮上出過大事,明末這裡也不安穩,造反常態化的結果,就是塑造出了這麼一個「名正言順」吃大戶求生的正當理由。
倒是那些白蓮教之類的宗教戰鬥力不太行,朝廷也抓的很緊,這一次禁絕天主教,對內部的羅教、白蓮等也是嚴查了一番。
起義想要有戰鬥力,得有當過兵的參加。而廢漕改海,裁撤舊軍,每一步都會加劇這種起義的戰鬥力。
事物是普遍聯繫的。
海運、軍改、廢漕、海外貿易、松江口岸化……這些和黃河看似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實則每一項都關係巨大。
這個事對於劉鈺想做的事,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很值得仔細考慮。
譚甄的意思是節度使入京奏事的時候,譚甄作為江蘇節度使,名正言順地提出來漕運、河防的問題,這是分內之事。
可後來又和陳青海無意的說了關於淮北隱藏的危機的事,肯定是有深意的,是不是需要自己配合一番?
這該怎麼配合?
找到了康不怠,將譚甄的擔憂一說,又提到了淮上的危機,康不怠笑道:「這位江蘇節度使譚大人倒是好眼光。」
「公子請看,這天下之大,無非也就分為東南西北、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共八處。取天下之中,本朝起家於西北,成事於中原。本朝的危機,還真就如這位譚大人所言,唯有淮上是最為危險的。」
「中原平坦,凡起事者,未有於中原而成事的。皆起於八方,待勢力成而霸中原,成大事。」
「西北,西域平定,河套收復,均可移民,墾殖蒙古。公子借刀殺人,留准部與黃教,隔絕蘇菲派與哈乃斐派,西北無憂。」
「東南富庶,自不必提。」
「東北,地廣人稀,異族已滅,蒙古臣服,棱堡驛站,羅剎擠壓,亦無危險。」
「西南,各族雜居,難成大事。改土歸流,皆為小亂,漢人與小族難以站在一起。」
「南方,土客之爭,自明就有。只是朝廷開放海禁,出海謀生者多矣,公子一心經略南洋,若南洋定,此地亦無大患。」
「故而,若真有天下震動的大亂,本朝若亂,必起於淮上。」
「不過,只看淮上,倒也沒什麼。畢竟,淮上亂,也是最容易平息的。」
「只是淮上一亂,朝廷調動鎮壓,別處壓制不足,是故淮上亂,最可能為天下亂之首;但最終讓天下崩壞的,卻又最不可能是淮上。」
康不怠對千年歷史中的起義,比劉鈺研究的透徹,尤其是蘇魯皖豫地區的情況,更是以史為鑑。
「淮上若亂,南下是江南。江南富庶,必不跟從,此其一也。」
「淮上自宋之後,黃河改道,水網縱橫,又被運河、黃河分割為小塊。京畿地區有重兵,北上不能,南下不能。但是,朝廷想要深入平定,只怕也難。多半要沿河布防,藉助運河、黃河等諸多水道,就能將淮上之亂困於淮上。」
「閃轉騰挪的空間太小,淮上起事,必為王先驅。」
「然而,困於淮上,則運河截斷,南北分隔。」
「南北分隔,朝廷欲要控制南方,海軍則為朝廷第一要務,海運之事則可成。尤其是這一次海運如此順利的前提下,更讓朝廷少了對海運的擔憂。」
「我看,這譚大人的擔憂,其實反倒是好事。」
康不怠這番話,已經說的足以掉腦袋了。
也就是在劉鈺面前,顯然說的是昭然若揭了。
對這種可怕的想法,劉鈺也不是太在意。
當初在皇帝面前,他心裡也有那麼一瞬間,生出來「盼著」黃河大災,改道北上,天災斷絕漕運,讓朝廷別無選擇,只能改海運、治黃淮的可怕想法。
他和康不怠的想法也差不多,無非一個在等天災,一個在等人亂。
對朝廷的判斷,都覺得得像推磨趕驢一樣,抽朝廷一鞭子,朝廷往前挪一步。
只是康不怠看重的,還是海軍的地位。
認為淮上要是出了事,海軍就成為朝廷控制南方的重要力量和總要同道,到時候一手組建海軍的劉鈺,也必安穩,才能說話更有分量。
康不怠也沒覺得自己說的太過分,淮上可能的災禍,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又不是他引發的。
他覺得,這只是就事論事。
可劉鈺心裡清楚,這事兒和他脫不了關係。可能的天災就是個引子,只要別出現黃河改道山東這麼大的天災,淮上出事的最大可能還真就是廢漕改海、松江作為出口中心和初步工業化的策源地。
如果大順追上並且趕超英國的工業革命速度……
和滿清不同,滿清是外力衝擊下,廣東作為通商口岸導致對小農和手工業的初步衝擊在兩廣最為嚴重,某種程度促成了廣西大起義;而大順要是自主走到工業革命,松江作為紡織業中心,衝擊最大、承受能力最弱的、最先起事得,肯定是淮上。
所以,是不是未雨綢繆,先把淮上解決掉,將來初步工業化對小農的衝擊,讓朝廷看來危險沒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