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七章 女人的視角看政事(2/2)
讀過之後,劉鈺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的確,在考慮背鍋的時候,把皇帝給忘了。
而自己,看似是武德宮的魁首出身、鷹娑伯、又是鯨海節度使。看上去既是勛貴、又是大臣、又是郎官,但實際上,這三者不能共存,只能選一個,剩餘的都只是這個的添頭。
變革總不是一蹴而就的,總可能伴隨著這樣或者那樣的意外,需要背鍋的時候,皇帝是沒人可以追究的,只能假惺惺地下個罪己詔。
劉鈺想的是,的確,在南洋戰爭結束前,廢漕改海是不可能實行的。但是,可以提前準備準備,或者先把「不這麼辦早晚要出事」這樣的話先說出來,這種「預言」是最安全的,因為誰都不想出事,而一旦出了事這便是「遠見卓識」。
按他想的,到時候支持漕運派的就得背鍋,變革的阻力會急劇減小。
但是,田貞儀卻認為,到時候真出了事,皇帝肯定會在心裡生出罅隙,認為劉鈺折損了他的面子,讓他難堪,到時候縱然下了罪己詔,卻也一定會對劉鈺生出討厭。
康不怠的側重點,在於黨爭。
而田貞儀的側重點,在於人情。
或者,康不怠認為,大順有黨爭;而田貞儀則認為,大順沒有黨爭,一切都是皇帝的工具和平衡控制,黨爭只是皇帝允許的一種「假裝君臣共治」的局面。
這幾年,田貞儀的信都是這般風格。從當初那封力勸劉鈺在威海時,一定要想清楚青州軍是誰的那件事開始,田貞儀一直都以這個思路在分析問題。
有時候很有用,有時候又似乎沒用。
讀過前面的這一小段,將信扔進火盆燒成灰、碾碎,又把後面的信對照著字符翻譯出來。
信的後面,語氣就柔順的多了,但還是借著「大臣、勛貴,還是郎官」的定位問題,寫了一些她這幾年深思熟慮的一些話。
「三哥哥,陛下初用你的時候,你也才十七八歲。用當日陛下的話說,不過是個娃娃,考慮不周,實屬正常。」
「少年人,就該朝氣蓬勃,不要瞻前顧後,陛下要的就是三哥哥的一股銳氣。」
「那時候,是真的喜愛。也只是將三哥哥看成一個子侄輩,在一灘爛泥般的勛貴子弟中找出來了一個還有憂國心思的,自是喜愛的不行。」
「那時候,可以容忍三哥哥做很多出格的事。就當是看一個銳氣蓬勃的孩子。」
「陛下既有雄心,難免有『慕古』之情。心裡只怕也把自己當成了漢武,卻把三哥哥想像成霍去病。」
「若是三哥哥在平定西域後病死,只怕終此一朝,三哥哥的地位都無可撼動。一部分真的是懷念三哥哥,一部分陛下可能會真覺得自己是漢武轉世,這種冥冥之說,實難猜測。」
「三哥哥既把本朝比漢唐,把南洋比西域,那麼三哥哥是否還是少年,就不在於三哥哥的年紀,而在於南洋何時平定。」
「只要南洋未定,三哥哥在陛下心中,仍舊少年。口無遮攔也好、銳氣胡鬧也罷,都可容忍,甚至淡然一笑,也就輕輕敲打一下。陛下都會覺得,有漢武之志,上天以守常所遺吾,可為吾之冠軍侯。」
「少年若無銳氣,豈稱少年?」
「而南洋事,是外事。運河事,是內事。若處置內事,三哥哥就不再是陛下眼中的那個銳氣蓬勃的少年了。銳氣太盛、咄咄逼人,陛下會覺得,這不是他得郎官了,而是一個朝中大臣了。」
「妹只是女子之見,可陛下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其實心思,女子反倒更易理解。」
「所以我才說,讓三哥哥想清楚,勛貴、大臣、郎官,三者選其一。」
「郎官之盛者,霍冠軍也。死後無限哀榮,死前戰功赫赫,死時不過廿四年紀。」
「依我看,三哥哥這郎官,只能當到南洋平定。」
「還有數年緩衝,三哥哥這段時間,應該是讓陛下逐漸接受,三哥哥不再是那個少年了,從郎官成長為大臣了、亦或是勛貴了。」
「若三哥哥將來要做的事,在外,則為勛貴,忠勇無雙、驕悍之志、不問朝政、一心向外、不懂政治、不問政治,則可為『安西大都督』,鎮守南洋。」
「若三哥哥將來要做的事,在內,則為重臣,穩重深邃,不站隊、不選邊、利弊陳明,陛下自決,做陛下的參謀本朝無相,天佑殿就是陛下的參謀,三哥哥在軍中搞出參謀制,當知參謀只陳利弊、定計劃,卻無決斷權。」
「南洋若定,陛下再也不需要一個銳氣逼人的郎官了。到時候之前淡淡一笑以為子侄輩年輕的事,便可能會是心生芥蒂。」
「是故,深思,慎思,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