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二章 工業革命(十九)(2/2)
且不說朝鮮國是否適合種棉花,只說就現在這個情況,怕不是就算種了棉花,搞成這樣,搓出來的棉花多半也會被大順買走,再織成布匹賣回朝鮮換更多的棉花。
學這些東西,那不是自尋死路?
賣點稻米已經夠慘的了,要是棉花日貴,豈不是兩班貴族皆種棉花而不顧百姓死活,到時候豈不是更亂?
這蘇北原本是一片草盪鹽塗,自是可以這麼搞。朝鮮國如何有這樣的地方?
種大米倒是還好,萬一出現了災荒,還可以不出口,儘可能自己吃飽、救濟百姓。
可要是改種棉花,真要是出了事,怕不是要死個幾十萬、百十萬人?
「孟兄,這些工場,雖新奇,但恐救世之道不在其中。看亦可、不看亦可。」
「以孟兄之言,上國也有穀賤傷農、米賤傷農之爭。想來,這些開工場的,必是喜歡米賤谷賤。」
「上國雖富庶,終究還是耕織為主。這米賤傷農的事,又是怎麼解決的?」
孟松麓壓住還準備繼續介紹這裡的心情,嘆了口氣道:「米賤傷農事,一直不曾解決。只是,興國公改革之後,米賤之害,不如均稅之利。然而均稅之利,利在良民,至於佃戶,多有退佃逃亡者。」
這個問題,權哲身是相當的感興趣。
因為既然都是儒生,那麼誰才是王朝的支柱,兩邊的態度是一致的,就是那些良民,也就是自耕農、良丁、社會中堅力量。
權哲身感興趣的,是稅改怎麼能做到真的有利於百姓?
為啥他們那邊的稅改,越改稅越重、越改良丁越慘?很多政策,看起來挺好的,比如還米制,趕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貸出去稻米,按照12%的利息,已經相當低了,這怎麼看都是善政,可最後搞起來全成了惡政。
將這個疑惑拋出,換來的是孟松麓長久的沉默。
孟松麓自己也不好回答這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涉及到的可不只是稅制改革這麼簡單,而是波及到諸多問題。這要說起來,恐怕就得從興海運、廢運河、取消勞役、社會分工、大搞基建容納過剩逃亡人口、以專業的基建人口搞工程等等開始,很難說清楚。
再者,如同蘇北的一些水利工程,朝廷實際上也沒出多少錢。純粹是種棉花的那群人出的,可這些人出的錢,本質又是從哪來的?錢總不能憑空變出來吧?
再往下說,想著剛才權哲身感嘆的大順棉布傾銷朝鮮國的事,孟松麓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說清楚的好。
說的太多,說的太破,甚至如同興國公在松江府和商賈們談話時候那樣過於直白,似也容易叫藩屬驚詫,離心離德。
孟松麓心想,這條從阜寧到南通的運河,你們朝鮮國的人,也算是出了二三十里的力。
話不好講清楚,只好道:「自興國公改革以來,畝稅皆以錢論。其實,真論起來,南通周邊許多良民所納稅賦,皆由女子織機里出。」
「自蘇北種棉開始,科學院又推廣了鐵輪織機。一些豪商,便買織機,布於鄉間。又提供紗線。等到織成,再收回布匹,給予勞薪。」
「一般良民,每年所納稅賦,女子織布足以繳納。至於糧賤,對這些良民自耕者而言,影響確實不大。他們也不需要急著賣糧,大部分都是自己吃了,原本吃些瓜菜,現在多吃幾頓米,也就是了。」
「織布給錢,錢正納稅。省了商人趁著新糧下來米賤時候壓價,良民怨聲倒是不大。」
「影響大的,主要還是佃耕之人。」
權哲身奇道:「如孟兄所言,既是女子織布,以副為主、以主為副,那佃耕女子,難道就不會織布?」
孟松麓苦笑道:「時代變了。南通地主,見棉日貴,收地不佃,而是種棉。」
「這佃戶欲租,奈何地主不租。全靠織布,若無土地自耕,生活艱難。是以他們只能背井離鄉,前去做工,出賣勞力。」
「此事又涉及棉種問題。如今賣的貴的,是蘇北改良的扶桑洲長絨棉。原本木棉土棉,並不甚值錢,且難成長紗,不好做大布。是以租佃以收租,這幾年日漸少了。驅趕佃戶,反為常態。」
「只不過,因著驅趕之後,總還有條活路。即便不能做工,還可以被人買走,遷往關東、南洋各地。是以倒是不曾出什麼大亂。」
「如今南通周邊,留下鄉村的,或為地主長工;或為自耕女織良民。租佃為生者,所剩無幾……」
「最窮的都被趕走了,鄉村自然富庶了。」
「反正如今取消了人頭稅,人多人少,與稅無關。各地官吏,也樂於將窮苦佃農驅趕出去,並不喜歡他們留在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