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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零一章 工業革命(十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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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據學有個問題,有人做過比喻,說是「考據學在前期,就像是蠶吃桑葉,但他媽的光吃桑葉,不吐絲」。

這就是戴震做的那個「轎夫」和「大人」的比喻。

桑葉咔咔地吃了一堆,吸取了一大堆上古營養,但絲一點吐不出來;或者說,大人重要還是轎夫重要?明顯是大人重要,結果新學問全都奔著天文學、數學、歷史、地理學、水利學這些「轎夫」使勁兒,而塑造社會道德的義理始終立不起來。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被理學家頗為忌憚的點。

比如曾剃頭,就評價過,說這種學問最可惡。

張己伐物,專牴觸古人之隙。或取孔孟書中隻言片語,變更故訓,另創一義。

歷史上曾國藩最擔心的方向,恰恰就是大順此時新生代儒生走的方向。

解構儒學體系,弄些隻言片語,孔孟言語,先秦典籍,另創義理,變更古訓,以迎合社會發展的需求和現實情況,達成群流附和、堅不可易的效果。

而這麼搞,實質上就是某種程度的【揚矢周孔】。

因為從董仲舒開始,一直到宋儒,才最終把儒學整合成了一整套完整的體系。下到黎民道德、中到治國思路、上到宇宙道統,這一套體系是完整的,所以周孔之學方能經久不衰。

而這群搞考證的開始,看似是在【明正先儒,使聖賢之旨明於天下後世】,但實際上卻是在通過不斷瓦解已有的體系。

沒有後世的註解、體系、道統、整理,周孔之學是乾巴巴的,不能作為下到黎民道德、上到宇宙道統的完整體系的。

這正是當初毛奇齡、李塨等人的擔心之處。所以當初才會警覺無比,認為這是可能會【揚矢周孔】。

純粹的周孔之學,是立不住的。甚至在戰國時期就立不住了,最後是融合了諸子百家進行了自我修正,才算是站住了。

考證,會讓很多東西,被考證出來那壓根不是真正的周孔之學,而後世的體系很多都是依託那些東西搞出來的繼續考證,問題越來越多,《尚書》已經出事了;早在東漢,何休就懷疑,《周禮》壓根就不是周公所做,純粹是「六國陰謀之書」;到後期,更是懷疑純是王莽改制時候自己編的,《周禮》根本就是「三流書不配為經」其實很多人都明白,只靠基本聖經,撐不起整個封建時代。

那麼,依照「六國陰謀之書、韓申之學」的《周禮》而變法的王安石;重視虞廷十六字訣而創學的陸、王;曲改先賢本意、糅雜佛心的程朱……這些人,要不要開除他們儒籍?

還是說,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時代所需」,秉持的還是儒家治國平天下理想的真正大儒?

若是時代所需,那麼時代在變,儒學要不要變?

俱往矣,如今的情況,如今的現實,又是王、程、朱、陸、葉、陳等等都無法解決的。

這種情況下,是否可以通過孔孟的「隻言片語」、「斷章取義」,來創建新的、時代所需求的「義理」?

斷章取義,本來就是聖人所用的辦法。聖人講詩,不也是斷章而取其義嗎?

那麼,這義怎麼取?

就像這些食物的出現、流行,裡面自有一些規律,必有一些原因。

那麼,是否可以從歷史、地理、現實、盛衰、天文、自然中,總結出這種類似的規律呢?

更近一點說,江蘇的富庶,是否能夠總結出其中的規律和原因,並且推之於全國?

使得天下百姓,達情遂欲,先富後教,而王道備呢?

這種想法,對於來尋求救亡圖存之道的權哲身而言,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可對孟松麓而言,心裡肯定是十分矛盾的。他的老師,以及學派的一些人,搞得那個鄉約鄉賢村社的嘗試,敗的一塌糊塗。

以至於孟松麓的內心,其實已經有所動搖,覺得自己學派搞得這一套東西,好像大概真的走不通。

是自己這邊走錯路了。

不過他也算是君子了,道德還是有的,他倒是也不否認這些年改革帶來的好處,否則他也不會向權哲身推薦這本野心勃勃的小冊子了。

只是,權哲身固然在之後前往南通的途中,和孟松麓相談甚歡、大受震撼。

但等到了南通之後,權哲身漸漸體會了一些孟松麓根本無法體會到的東西。

他們抵達南通的時候,從阜寧到南通的運河剛剛通航,大量的船隻堆積在天生港。

孟松麓不無自豪地就隨口說了句。

「自改革以來,昔日名不見經傳的南通,如今繁華竟勝揚、淮。原本耕為主業、織為副業。而今許多家庭,已是織為主、耕為副。一月所織,數十人所穿。」

「趙兄看到這些船了嗎?都是往來南通運布的。布換糧米,百姓多得其益。」

權哲身看著那些正在裝布的船,並不能感受到孟松麓那種內心不自覺的自豪,反而苦嘆道:「這些布,賣到我國,我國紡布之輩,盡皆失業,無以謀生。軍布之稅,良人又不能不繳。辛苦種出稻米,盡數全到了上國百姓口中,我國國人耕者竟不能食米,反倒是上國傳來的種甘薯的手段行於全國。一畝田,半畝為稻納米納布、半畝甘薯自食為餐。」

「吾師言:本國之困,自興公伐日開埠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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