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零章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八)(2/2)
顯然,朝廷並沒有說明白這個問題。
也沒有明確表示,廢鹽墾荒令,意味著,草盪的所有權,由朝廷贈與了鹽戶。
實際上,朝廷這麼模稜兩可,或者說劉鈺故意不出政策解釋,為的就是讓墾荒公司降低成本。
一旦出了政策解釋,明確草盪所有權歸鹽戶,那麼大量的掩護會選擇拒接賣草盪,自己墾荒。
劉鈺不出政策解釋,但也沒出政策說草盪一定不給鹽戶。
這就給了墾荒公司鑽空子的機會。
他們派人去告訴這些已經談妥的鹽戶:契和完課票,還給你們;答應給你的補償款,也作廢了;這地,我們不圈了,你們繼續煮鹽吧。
因為有人不准我們墾荒。
這裡面,巧妙地將圈地和墾荒綁定,仿佛只有圈地才能墾荒。這種綁定的敘事,非常有效。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不是從出生開始就永墮黑暗。
而是給人以希望,然後再讓希望破滅。
這就像是一個盲人,有人拿來了藥治好了盲人的眼睛,盲人才看了片刻的光明、看到了七彩的世界,送藥的那人卻說:有人說,你們應該一直瞎下去。對不起了。
然後送藥的再把那人的眼睛刺瞎。
從頭至尾,墾荒公司的決策層,職業經理人,就很清楚他們的策略。
也很清楚,他們的目的就是將來讓這些轉為小農的鹽戶破產,收走他們的土地。
因為這不是清末,投資者和主持者不存在「實業救國、發展農商、開展教育」的那點科舉狀元的傳統情懷。
這是大順中期,如日中天、烈火烹油的時候,投資者只存在「利潤」這個情懷
但這些鹽戶並不知道這裡面的陷阱,只知道他們要擺脫煮鹽的命運了。
鹽戶並不怕辛苦,只是辛苦並不能帶來錢財,勞動也根本無法致富,真的是窮的叮叮噹噹。
理論上,他們也可以去割「無主」地的草盪蘆葦,熬煮私鹽,改善生活。
但基層基本崩潰、皇權不下縣的狀態下,有「無主」的土地嗎?
法律上的無主,不代表現實里無主。
窮人去山上砍柴、割草,被人打一頓說那山是他家的,後世很難理解,覺得好像是假的。
因為後世真的能落實山是國家的、集體的,不是個人的。
一個後世普及了幾十年的新三觀,山區百姓仍舊不能理解為什麼隨意開荒、上山砍樹不對?
而這背後,就是之前千餘年隱藏的民間產權的潛規則意識沒有公田、沒有公共山林、沒有集團產權或者國有產權,只有我的和別人的。
這種舊時代,只看法律去反推底層生活的邏輯,是扯淡的。
法律說,不交草盪折色的、且沒有官府蓋章的草盪,是不可以動的。
但結果就是淮南私鹽泛濫,淮南既沒有煤礦、也不是曬鹽法,那這些鹽是怎麼加熱結晶的?
這些單獨的小鹽戶,敢去「無主」的地割草,能被人打個半死。
即便自己煮了私鹽,還有鹽霸欺壓。
即便這裡的鹽霸都是好人不欺負本地人,都是俠義心腸,還有災荒之後的借債度日。
朝廷,甚至皇帝的內帑,都借出去過支持鹽業。
但是,一定會選擇借給商人。
因為,商人能還錢。而借給小鹽戶、小農,是還不起錢的。
宋代的青苗貸,理論上還可以靠牽牛、賣地之類的催債。
但小鹽戶呢?草盪都不是他們的,灶台、灰坑都不是他們的,而是朝廷的,吊毛都沒,借給他們靠什麼還錢?
現實就是朝廷控制的、招募的鹽戶,經常是招來1000,幾年後跑路脫籍只剩下一半在苦苦支撐。
現在來到縣城的這些鹽戶,和幾天前來到縣城的鹽戶,都是鹽戶,但很不一樣。
現在這些鹽戶手裡,是有草盪使用權的、是自己完課的。
也就是,是能拿到墾荒公司的補償,和所許諾的土地的。
墾荒公司給了他們一個看似美好的希望,又在短短几天之後,把這希望變成絕望。
這些鹽戶,自然就很容易地被煽動起來,組織起來,來到縣城討說法。
之前,他們是討不贏說法的,因為之前他們只能靠自己和鹽霸、場商斗。
而現在,站在他們背後的,是一個新興的資本集團。這個新興集團有錢,有底層的流氓。
還有一個在朝中給他們站台的勛貴,以及一連串的支持改革的官員。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來到縣城,伸冤。
一副美妙斑斕的畫卷,似乎最無用的,是那張承載筆鋒色彩的白紙。
但若沒有這張最尋常的白紙,再優美的線條也無處落筆。
這些鹽戶,就是這張白紙。
反對鹽改墾荒的,並不在乎這些鹽戶的生存。因為這些鹽戶不是今天才苦的,苦了數百年了,從不見惻隱之心輩真正試圖改變鹽戶的生存狀況。
支持鹽改的,甚至就是準備讓這些鹽戶數年內破產收地當僱工的。因為他們壓根就不是為了改善鹽戶生活來墾荒的,是為了「海外市場急需棉布,棉花今年內價格必大漲」這句話來投資墾荒的。
兩邊只是借著這些鹽戶,達成各自的目的。
白紙已經就位,只看最終誰贏,誰落筆,來按照他們的需求塗抹、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