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五章 新的天下(上)(1/2)
程廷祚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弟子一眼。
心想於年輕人而言,在這種地方與庶民相處、每日都做一些無趣紮實的事,著實難比張博望、班定遠那樣的激情。
又想縱然孟松麓說他明白其中區別,實則走的還是班定遠的路子,欲在萬里之外揚名。
他終究活的年久,小輩心思,一望瞭然。
但他也不想說破,覺得孟松麓熱衷此事,雖有年輕人耐不住寂寞欲成萬里事的原因,可終究這件事也不是錯的。
大順對外開拓和探索,對這些儒生而言,最大的影響,就是極大地拓展了「天下」的概念。
錫蘭、爪哇、身毒、歐羅巴這樣的名目,頻頻出現在先發地區的書刊之中,對於外面的了解越多,天下的範圍也就越大。
天下的範圍越大,對遙遠遠方的恐懼反而越小。
曾經天下之外的蠻荒之地,如今成為了天下之內的遙遠邊疆。
檀香山到底在哪,其實他們並不知道。但他們已經開始接受地球是個球的概念,既然大順的商船每年都能去歐羅巴,那麼又能有多遠呢?
雲南、貴州的書生,若想去京城趕考,難道不也需要走半年時間嗎?
商船去歐羅巴,也不過幾個月最多半年的時間。
這樣一想,那遙遠而未知的檀香山,在新的天下觀之下,最多也便是雲南、貴州。
「你既想去,這是好事。興國公信上雖多嘲諷,但我輩做事,與他的嘲諷無關,只與王道相關。」
「你若要去,過幾日便過江往南,去拜會興國公吧。」
「過些日子,聖上南巡,料來,興國公亦要回京城了。他在這時候寫信說此事,多有些臨走之前,把要做的事都交代完的意思。」
皇帝要南巡來看改革後的江蘇一事,並非秘密。
但孟松麓終究年輕,也不曾做過官,對於皇帝此番南巡和劉鈺被不再出鎮江蘇的關係,並不能立刻理解。
「興國公不再出鎮松蘇?先生何來的消息?」
程廷祚並不作答,只是笑了笑,心道這事是明擺著的。
如今松蘇,已是朝廷財稅重地,比之過去,數倍過之。
地稅並未增太多,但是工商、專營、乃至於皇室內務帑銀收入,卻遠勝過去,難以計數。
為帝王者,可以允人永鎮雲貴不毛之地,卻不可能許人永鎮此地。經營太久,就算皇帝不說,想來興國公也會主動避開。
不過江蘇一地,如今轉型,舍魚米之鄉,而得棉絲之利。糧食、煤炭、鐵器種種,皆於別處來。或者說,皆於海軍來。
皇帝此番南巡,自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要親眼看看江蘇的民生經濟,看看這些扶植起來的商人對皇帝的態度,亦或者是來特意立威的。
這些東西,聰明人是猜得到的。
想來與上次南巡定下廢運河、修淮河、問鹽商要錢的情況大為不同。
此番,程廷祚猜測,此番必比上次盛大許多。
甚至可能會引精銳親軍,一路護送。
更命海軍艦隊,大閱於松蘇,也未可知。
他猜的,基本正確。
但並不完全。
確實,這一次皇帝南巡,是有很多程廷祚以為的想法。
包括帶著軍隊前來。
也包括會在松蘇大閱艦隊。
當然,包括劉鈺在江蘇改革完成之後,不說是鳥盡弓藏吧,但也肯定不會再讓他繼續在這裡出鎮了。
但,這些想法,都是比較正常的、普通的、「舊天下」概念下的理解。
大順對外交流導致的天下觀、天下概念的變化,使得「舊天下」與「新天下」出現了一些不同。
新天下包括舊天下的許多,如同當初打著「保天下」旗號的大順,最終大部分承接明制,包括稅收、中央與地方關係等。
但許多與舊天下相似的,也要一些與舊天下不同的。
放到此時,也是一樣。
皇帝這一次南巡,除了程廷祚說的那些「舊天下」邏輯下的舉動外,還有一個程廷祚此時所不能理解的「新天下觀」下的邏輯。
縱然程廷祚等人,已經隱約感覺到了此時的天下概念,與過去的天下概念已然有所不同,但他們終究還是不能把握到不同的關鍵。
此番皇帝南巡,要引精銳京營護衛、要在松蘇大閱海軍,在新的天下觀下,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對外擴張做準備。
一場從歐羅巴到美洲、從美洲到呂宋、從呂宋到印度、從印度到非洲的全面的、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大戰,即將打響。
不同的人,對外部世界的關注重點不同。
如大順科學院的那群人,江蘇改革的這幾年,被列為頭等大事的,是在北美洲的土地上,班傑明·富蘭克林,用風箏「證明」了閃電也是一種電,和摩擦的電沒什麼區別。
之所以用「證明」,是因為大順這邊的新實學教科書的通識教育中,將這個說法作為一種「常識」,只是填鴨灌輸而沒有任何證明。
隨後,羅剎國的第一個本土籍院士羅蒙諾索夫,和提出了錯誤的熱力學公式的另一位院士李赫曼,重複了這個實驗……然後羅蒙諾索夫活了下來,羅剎科學院則當場損失了一位物理學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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