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八章 工業革命(五)(2/2)
故而今年皇后不豫的大赦,這些人都在其列,理論上是可以回鄉的。
但即便不說以貌取人,只說大赦之後操著揚州口音、一看就是當年被流放發配到這邊的人,能琢磨著回南方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當年被流放、發配到這邊的,大部分不是在作坊做工、就是在地里幹活,日子還算安穩,但肯定經不起折騰一圈回鄉的錢。
這幾年能攢下錢的,要麼是逃亡之後嘯聚山林搶劫發財、如今金盆洗手的;要麼就是去挖金子什麼的,居然沒死的;或者是挖到了人參,把隊友都弄死之後自己私吞的。
正常勞作、打工、做僱工種地,怎麼可能攢下返鄉的錢,或者怎麼可能願意折騰回去?
只是過了三江口,再往下就是通江子,沿途都是大市鎮。這裡不比松遼分水嶺以北,這幾年也沒什麼大的賊寇、土匪。
既是給錢,那也英雄不問出處了,心裡有數就好。
都是出來闖蕩的人,若有機會搶劫賺錢、挖礦藏金逃亡、挖參殺隊友,誰願意出這孫力,老實幹活?
對這種趕上大赦就算是得了第一桶金的人,眾人心裡還是佩服的,當年那些販私鹽的,不也是趕上當年改元大赦搖身一變,如今都成了朝廷倚仗的大賈豪商了嘛。
這車隊的頭目說話也帶有蘇北口音,也算是他鄉遇老鄉,不免親切。只不過這個車老闆子倒還真不是被流放過來的,而且來東北的時間也比較早,否則也不可能混到車隊頭目的位置。
這是當年南洋大開發之後,資本開始圈地之後,主動向北發展吸納的一批蘇北人。
車老闆接過了錢,又被敬了三碗酒、二斤肉,便滿口答應下來馬匹是東家的,這拉客屬於外快,不賺白不賺,反正再往前也沒啥危險,一天一座城鎮。
「我們只道瀋陽。到了瀋陽再去營口就好說了,如今正要趕在破冰之前,把今年的貨都運過去。」
「要不然到了二三月份,冰脆水又漲,行不的船,就得等到六月份走船了。」
「兄弟這是要回老家啊?」
希望搭便車的這人也不否認,直言道:「正是。今年大赦,我們這批人總算是可以回鄉了。趁著還能動彈,還是要回鄉看看的。」
這沒什麼可隱瞞的。
這邊還算好的,有些地方抓出來十個人一問,可能得有兩三個都是被鎮壓之後判處流放的。
聽到回鄉看看這句話,車老闆兒不免有些感嘆,自己這輩子怕是回不去了。回去又能做什麼呢?
如今已經把家安在了這裡,在商隊謀個事做,管著百十人的馬隊,專門為商號運送貨物,日子過得還好。
吃喝不愁,天天有酒,雖說冬天冷點,但這幾年也逐漸普及了盤炕和地火龍。這裡又不比老家蘇北,也沒有什麼鹽田草盪,最不缺的就是木柴,冬季其實也好熬。
家鄉的記憶早已淡了,如今就記得當初來的時候,從上船就開始吐、恨不得把苦膽都吐出來時遭的那份罪。
想到這,車老闆兒舉起酒碗和那個請求搭車的人碰了下,又道:「兄弟在老家那邊還有家人吧?」
搭車人也碰了一下,嗯了一聲,一口苦酒悶下,嘆道:「還有兩個弟弟,也不知道如今過的如何。要是家裡沒人了,我也便不回去了。爹媽早就沒了,還回去幹什麼?」
車老闆兒再也沒多問,只說今晚上睡一覺,明兒一早就走。
搭車這人又謝了兩句,自去結了酒錢。
這搭車人說自己還要兩個弟弟,倒是實話。至於家裡還沒有別人,其實還是有的,還有老婆孩子呢,只是不知道老婆孩子如今還在不在。
搭車人也算是大順工業革命前置期的標準受害者,他在惟新元年就犯了事。
原本他是鹽區的鹽工,只可惜他是被場商雇來的鹽工,不是有身份和草盪的鹽戶,其實就是私下裡幫著場商煎私的。
惟新元年,鹽區改革,他這個尷尬的身份,比那些賣了草盪、典押了草盪的鹽戶還要慘。
他這種鹽工,是一分錢補償都沒有的。屬於「黑戶」,「盲流」,那場草盪爭執和他沒有啥關係。
他也不懂啥叫分化瓦解,就知道到最後,他們這些被場商雇來幹活的鹽工,毛都沒有一根,只能是赤條條來、赤條條滾。
墾荒公司和場商談好了,直接拆了場商給這些鹽工居住的棚屋。場商只是在那些典賣了草盪的鹽戶身上做了退步,他們僱傭的這些無產的鹽工,可是一分錢都不會給的。
場商說,興國公不是給你們出路了嗎?去墾荒公司種地啊,反正你們也是賣力氣的,在哪賣不是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