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九章 割裂(一)(2/2)
「此事就該正本清源,堂堂正正。既有罪,審判之、教育之、德化之。本來朝廷可以堂堂正正解決的事,弄的如此險惡陰謀,臣以為,不可取。」
皇帝倒是絲毫都不生氣,以此時的三觀,說的也確實句句在理。
反正言官就是幹這個的。
皇帝也沒辦法。
要說南洋生番不知禮教,讓這些人去那邊傳播教化,也就是置氣。
到時候弄得沒人敢說話了,也不好。
這倒不是說皇帝擔心這樣無人勸諫,而是言官說話,在大順,就和過年放煙花、貼對聯一樣,是必須要有的點綴。
本來得國就因為前期均田免糧而「不太正」,因為置氣,借著剃髮上表的事,把衍聖公都給降成奉祀侯了,還弄出來明顯不信任士紳官員的良家子,這要沒點點綴就真不好看了。
原本歷史上,敵人伊藤博文曾評價過言官:【有人擔心「三年後中國必強」,此事直可不必慮,中國以時文取文,以弓矢取武,所取非所用;稍為更變,則言官肆口參之。雖此時外面於水陸軍俱似整頓,以我看來,皆是空言。緣現當法事甫定之後,似乎發奮有為,殊不知一二年後,則又因循苟安,誠如西洋人形容中國所說又「睡覺」矣。倘此時我與之戰,是催其速強也。諸君不看中國自俄之役,始設電線,自法之役,始設海軍;若平靜一二年。言官必多參更變之事,謀國者又不敢舉行矣。】
大順這邊倒不是因為覺得言官能影響「謀國者」才不怎麼重視言官的,也基本和前朝教訓沒啥關係。
而純粹是開國之初,太宗皇帝分析了一番言官存在的意義,理性地得出了個「點綴爾」的結論,才不怎麼重視的。
御史之類的,本就是皇權用來遏制相權和文官,可是前朝也沒宰相了,大順更是直接快成秘書處了,那御史作為皇權遏制相權的最大意義不就不存在了?
剩下的監察百官……最終還是要靠皇權和官僚體系發話,保還是不保、放還是不放、管還是不管,在皇權在天佑殿在六政府。
諫議大夫,則是理論上勸諫皇帝的。可問題是皇權無限,諫議大夫又不可能「依法換皇帝」,本質是靠皇帝的權力制約皇帝……那這個權力不就是純粹搞笑的嗎。
大順的宰相頂著偌大的平章軍國事的名頭實則是群秘書,還有良家子郎官體系打擂台,御史本職的「皇權用來遏制相權」的意義就沒了。
諫議大夫的本職理論上更高大上,可皇帝就真是商紂夏桀,諫議大夫還能直接發動朝會罷免啊?
只要皇帝一天是皇帝宰相兩職兼任,罷免彈劾宰相本質上就是罷免皇帝。
原本就是制約宰相的官職,就是過年時候煙花、對聯一樣的點綴。
點綴裝飾,是讓大順皇帝假裝看起來是儒家天子、符合士大夫期許。
真的三代之治聖君姿態學不到,但學不到孔夫子的學問和胸懷,還學不會孔夫子吃飯拉屎穿什麼樣的衣服?
歌功頌德是點綴。
勸諫皇帝也是點綴。點綴的是「朕寬宏大量容得下他們,真仁德之君也」。
這是曲線點綴,高級一點。
大順倒是沒有直接復李唐之制,把言官的數量直接砍到前朝的五分之一,但是非常噁心的把一些言官的品級往上提了一級半級。
看似更重視,實則是級別卡到了不是六政府自己走流程就能決定的位置上。原本吏政府直接走流程就能選,現在上調了級別,大不一樣。
而且不少還是從地方上的貳佐官往上提的,純粹是往朝堂里摻沙子的。但凡是朝中大勢力、大派別中的人,何至於混成個貳佐官副手小媳婦?
只要皇權無限,那就都只是點綴。這一點大順皇帝心裡很清楚。
既是點綴,那就只能是點綴。左耳朵聽、右耳朵冒,更不可能真的去爭論什麼。
皇帝對此言論是既不讚許,也不反對,而是很熟練地轉移了話題。
脫實向虛,把實際問題,變為討論理論問題,討論了一番「陰謀」和「陽謀」的區別。
當然沒拿劉鈺說事,而是那鄭莊公說事,就說段叔要是個好人,鄭莊公的手段還有沒有用?如果只要是個好人就不能用的手段,這叫陰謀嗎?
裝傻的大臣們這時候也都打開了話匣子,經過一致討論,認定這事兒雖然不是不對,但確實是不好。
因為大家都不是什麼好鳥,真要這麼玩,就壞了規矩了。
再者你這個皇帝最好心裡有點批數,鄉紳是基層統治的基礎,你把桌子掀了,是能自己再開一桌啊?
咋地,你有一百萬土改工作隊、四十萬超強組織力的基層幹部啊?
沒有的話,差不多得了。
別說權力下到村一級,就是到鎮一級,你先回去數數庫房那點銀子,夠養編制人員的不?一年收幾個錢心裡沒數嗎?冗員,你大順也配?
隱晦而充分地交流了意見後,皇帝也表了態,表示「下不為例」。
同時也隱晦地表示了一下變法新政的範圍僅局限於江蘇。
並且表示劉鈺殺戮太重,以後不能讓這廝再管地方上的事,不會當巡查的欽差,也不會放其鎮撫一方,管管工商業、科學院或者真打到滅國之戰的時候再用他。
就說前幾天決定的讓劉鈺去管鹽業改革的事,也得兌現承諾。
擼了,換人。
不過,既是去了,還得讓他在那看看場子。
但事就別管了,沒資格處置,也沒資格查辦。
這個鹽政體系的事,以今日為界,此前既往不咎。
大臣們得到了「改革是有邊界的」這個保證,看到皇帝還做了個樣子,也非常識趣。
鹽政改革這事,大臣也爭不過。因為扯犢子沒有用,只有打賭,說改革必然比不改之前收的錢要少、官鹽賣的更差,不信咱們走著瞧。可要是扯犢子空談大道理還行,大臣才不會傻呵呵地去和劉鈺摻和的事打和錢有關的賭呢。
這事兒皇帝定了,那就沒得爭了。
好在皇帝的信譽基本良好,之前說了不會把新學體系的人占官員名額,也確實信守了承諾,並沒有切過去就有的蛋糕。
而且在隱晦表達了改革的邊界之後,作為交易,還拿出來鯨海、東北、西南的幾個新縣,在吉林船廠以北新設了一個省,納入到六政府的管轄範圍,不再是皇權延伸的特殊任命機制,而是走正規流程。
另外,鑑於這件事是道德問題,那麼需要加強道德教育,所以要多建儒廟。
雖然改元惟新慕貞觀之治,不能如貞觀二年那樣直接把夫子提升到「師聖一體」的地位,但在各地多修一下儒廟,證明本朝還是以儒治國的還是要做的。
叫天下士紳不要寒心,不要以為本朝竟要重用那些不學正統學問的人。
於是,名義上削減了一艘戰列艦、三艘巡航艦、四艘護衛艦的造艦撥款,延緩改建大沽口炮台群,折了大約六十萬兩白銀,廣建儒廟,開辦官學教授經書,提振教化。
天子下次南巡去視察淮河、蘇南的時候,要「詣孔林」,順便再把那個「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的羞辱性的牌匾摘了。
也算是安天下士紳之心。
大臣們見皇帝的態度如此,也就紛紛痛斥那些鄉紳道德敗壞、凌虐百姓,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些被殺的鄉紳是因為道德敗壞而不是剋扣河工款被殺的呢。
很快,朝堂上就達成了一致:將那本《淮安劣紳錄》,刊行,分發天下,以儆效尤,亦使士紳知恥而慕德禮,彰顯朝廷是德禮治國而非刑罰治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