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零章 割裂(二)(2/2)
這是一種人為製造的身份標籤的割裂。
學儒學的就是能考科舉,而他們就算考進科學院最終當個院士也連個同進士出身都沒有。
學儒學的是正統學問。
而他們則是旁門左道、雜學、奇技淫巧學問。
某種程度上講,他們和那些良家子學的也差不多,但區別是老五營兄弟的後代,那是大院良家子,是大順皇室的基本盤。
不可能把良家子占著的缺給這些人空出來。
所以這些新學學生,既不屬於儒學讀書人,也不屬於封建皇權附庸的良家子階層。
伴隨著蘇南資本集團的崛起,對於一定學識、一技之長的「中產」的需求,又在二十年間逐漸造就了登州府年輕人的依託於經濟基礎的中產文化。
文化上,實際上也已經割裂了。
耕讀傳家還是一技之長闖蕩天下?
仁智禮儀信?還是撕開溫情脈脈的面紗一切向錢看?
是收地租放貸?還是靠自己的一技之長謀生發財?
是封建等級不可逾越?還是先秦異端學問里的不論出身選其賢才百工奴隸亦可為相?
共同體的塑造,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展開了,只是進行的太過隱秘,朝中無人察覺。
這些新學年輕人聚在一起,說一句「海上航船會先看到桅杆」,大家便會會心一笑。
說豌豆,會心一笑。
唱一句「背著書包上學堂,不怕太陽曬、不怕風雨打」,也是會心一笑。
通識課本的標準化注釋、笑話、童謠、哼哼的歌曲、幾乎一致的上下課鈴聲、被塑造要求喊的老師好,等等、等等,也都塑造了他們相同的記憶。
塑造出了一個被邊緣化的、文化上的詭異共同體。
當然,這個詭異的共同體人數並不是很多,相對於大順的總人口,微不足道。
而且這個詭異的共同體是不學政治的,只學思想品德,也就是各類經書。
不過,問題就在於他們認字。
而大順的印刷術,是可以印小冊子的。
識字是基礎,這也是為什麼後世那段混亂而充滿希望的歷史中,起義的指揮部會在商務印書館。
如同中國特殊的手工業基礎,手工紡織業,紡死織不死,女性骨幹基本都是某「紗廠」而不是「布廠」出身的一般。
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此時這種劉鈺悄悄挖好的墳坑,朝廷並不能感受到多危險。
皇帝隱約能夠感覺到這些新學學生的危險,但也只是覺得危險出自於科舉不承認他們的學問不能當官而已。
總體上,對此時的大順朝廷而言,這些新學學生還算是利大於弊,應該還是利遠大於弊的。
一來軍隊和科學院,吸納了一流人才,收編為朝廷這邊的人。
二來蘇南地區的工商業發展、海外開拓,容納了大量的就業人口,人數本來也不甚多,上升期內最多也就是發發牢騷,並不會出大問題。
相反,皇帝想要用什麼人的時候,還能從這些新學學生里挑。
蘇北那種村吏的活,京城的那些人是不可能去的,給的太少。
在京城怎麼不謀點事做。自然只能從這種給二兩銀子就願意去農村的地方,招人了。
缺了這些人還真就不行,幾縣鄉紳被殺了個精光,總得有人去基層,皇帝也要嘗試一下史書中神乎其技的秦時組織模式。
至於那些地方派科舉秀才,肯定是不行的。
一來年紀小的吧,還有希望,說不定下次就中舉了;年紀大的,都能年年參加考試,那能為那二兩銀子就去農村?
再者他們也根本不懂一些學問。
於是,在登州府,就出現了這樣的奇聞。
公司和朝廷幾乎同時在招人,而奔赴過來的年輕人,先去公司那邊,實在沒選上,才跑到朝廷這邊來。
朝廷反正也不在意,一二流的人才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中,都在對外擴張帶來的紅利下,以不占據科舉官缺為前提,擠進了體制內。
去蘇北鄉村的,能識字、能集中培訓一段時間就能上任、能收稅、能組織民力將來修淮河修海堤,也就夠了。
呼啦啦撿了公司的剩,招募考核了二百多人。
皇帝心裡早就算過,實在大賺。
二百多人,就算再多發點錢,一年不過六七百兩銀子。
散布基層,提一提稅率,除掉了中間商,將來修了淮河灌溉區土地產量增加地等畝稅也往上一提,如何不比五百兩銀子要多?
選拔完畢,也不用到處走,直接在登州裝船,送去海州。
在海州那邊,由劉鈺主持,進行短期的培訓,然後上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