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七章 惡龍殘影(六)(2/2)
在揚州城裡這麼搞,能要求什麼?控訴什麼?
控訴廢棄漕運?
這個控訴,是無力的,且大義不在他們那邊的。
朝中大臣再怎麼傻,也知道廢棄運河的好處,而且這事是皇帝強令推行的,反對有什麼用?
在揚州城要求不要廢鹽改墾?
可揚州城並不產鹽,只是個物流中心而已。
劉鈺搞的是釜底抽薪的毒計,直接墾荒,墾荒的土地又不是揚州百姓的,而是海邊鹽戶的。
揚州縱然反對,也是沒啥用。
要不然,縱做了卷堂文,反映給揚州府尹,揚州府尹能說啥?
能說:行,你們回去吧,這事兒我定了,明天就把松江府海港拆了,威海衛的海軍基地炸了,疏浚大運河,以後還走大運河。
然而,他只是揚州府尹,說的並不算。
海運,和收稅不一樣。
加稅什麼的,需要得到本地人的認可。如果本地生員不認可,可以上卷堂文。
海運,不需要揚州生員認可:他們認可與否,並不影響海船從長江口起航到天津港。
這些怨氣,憋在揚州府的生員心裡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發泄出來而已。
真讓他們造反,衝進紫禁城,廢掉科學院,砸毀造船廠,毀滅威海衛,必須要走大運河,他們又不敢。
寫些酸文吧,又根本沒用,皇帝壓根不在乎。
如今好容易逮著這麼一個機會,如何不充分利用起來?
誰都知道,朝廷在淮南的這些折騰,幕後黑手就是劉鈺。如今正要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
再一個,他們也是苦悶且迷茫。
藉助特殊地理位置而興起的城市,一旦商路結構發生了變化,內部又完全空心化沒有什麼像樣的工商業,這些揚州本地的生員們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什麼地方。
做官?做官是沒有那麼多官缺的。
大順吸取前朝教訓,實行的是分省名額制。江蘇省的名額雖多,但揚州就算文化昌盛,捲起來,也搞不贏長江南面的蘇州常熟松江等地啊,那邊才是科舉真正的強縣。
這又沒有那麼多官可以做,能為進士都難。
結果偏偏又讀書、識字。
原本好好的小日子,過的挺美的。
鹽商吸來的血,隨便從手指縫裡露出來點;漕運運河的北岸起點,隨便干點什麼店鋪也是生意興隆。
服務業繁榮昌盛,也不想著不切實際的做官,讀讀書、做作畫、研究下金石、考據下古書,隔三差五來個文會、七八十日來游畫舫,吃點鹽商的殘羹冷炙就夠了,小日子美滋滋。
現在一切都變了,這些生員實在是難以接受,也不知道以後該咋辦,心中的怨氣真的是無以復加。
憑著這股子怨氣,藉助社團和書院文會,很快揚州府及其周邊縣的六七百生員就聚集起來了。
各種各樣的文章,在這些人手中傳閱。
好在這裡面還有人把控,沒有在這些輿論問題上,涉及到敏感的運河問題。
現在淮南鹽還沒有廢止,運河廢棄導致了揚州百姓也有諸多怨氣。
但如果把問題往這方面引,那就是沒事找事了,真要鬧起來,只怕最後朝廷給定個「揚州皆反」的罪名,那麻煩可就大了。
運河是國策,是皇帝拍板定的,真要是因為這個鬧騰起來,可是不好。
如今不比從前。
從前揚州若稍微有點亂,都需要盡力安撫,以免漕運斷絕、南北兩隔。
如今是哪怕亂翻了天,只怕也不會影響到朝廷調兵、收稅、存糧。
所以只能把問題往「制民恆產、均分草盪」的方向上引。
這些組織起來的生員,拜了文廟後,寫了卷堂文,告訴先賢自己為什麼要罷課。
然後便朝出事的縣城而去。
入了城,弔唁、葬禮、轟轟烈烈一樣不少,不知道寫了多少稱讚此人為「義士」的文章。
劉鈺冷眼旁觀,由著這些人鬧。
他和鹽商的矛盾,是鹽還是墾的矛盾。
鹽戶之間的問題,只是單純的草蕩產權矛盾。
這些人非要自以為自己代表鹽戶的渴求,為民請命,那就讓他們去鬧唄。鬧得越大越好。
劉鈺是悠然自得。
可這幫生員這麼一搞,先把縣城的一些士紳、盪商給嚇住了。
這一幫揚州來的生員,上下嘴皮子一動,就「裂土封疆,王者之作;均分草盪,裂土之事也」。
要在草盪上全面復辟封建制,世代傳承。
可這些縣城的士紳、盪商便要在心裡狂罵了,這些草盪可都是他們想方設法侵占的,這幫人嘴皮子一動,就把草盪均分了,那怎麼不把揚州的鋪子給均分了?
生員鼓動、寫卷堂文的事,可不是小事。真要是官員擋不住巨大的壓力,不得不退步,那麼這就無可更改了。
現在草盪在手,簡直就是個燙手山芋。
從根本上講,這些本地的士紳、盪商,其實不喜歡廢鹽墾荒,他們非常想要維持現在這種狀態。
然而,他們的勢力太弱小了,兩邊都不想要維持這樣的狀態。
以劉鈺和揚州鹽商之間的矛盾來看,被他逼到這一步,如果淮南繼續產鹽,那麼鹽商只能鼓吹鹽戶分封制;如果淮南不產鹽,那麼草盪都要收回墾荒。
這些士紳、盪商,不喜歡廢鹽墾荒,可也絕對不喜歡鹽戶均蕩產鹽啊。
前者至少還有補償、土地。後者,可是虧大發了。
眼看著來到這裡以弔唁為名聚集過來的生員越來越多,這些士紳盪商實在沒辦法了,只能去求見劉鈺。
一些人覺得,實在不行,就退一步吧,也分點湯給那些賣了草盪的鹽戶喝。
再這麼鬧下去,只恐真要鬧出來大事,自己這些草盪所得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