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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二一章 割裂(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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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大約也知道這群人是幹啥的,皺眉看了看亂七八糟的麥草,嗅了嗅空氣里糅合著屁臭腳臭潮濕味的大通鋪特有味道,有些不太適應,但也還是在角落裡躺下。

一旁的幾個「前」私鹽販子,則非常熟悉這種店鋪的規矩,自取了幾文錢,買了柴草,借了店家的鍋,去將身上攜帶的吃的熱一熱,買了店家幾塊乾糧。

這時候店家這邊準備的飯也好了,在那聊天打屁的新學年輕人,一人領了三四個雜和面窩窩,一人就著兩根切開的老醃蘿蔔,吃的津津有味。

一邊吃,嘴裡可沒停下。

吃的是雜合面窩窩,聊天的內容卻有點高臥隆中縱橫天下的意思。

一個年輕人一隻手熟練地拿著雜和面窩窩,四個窩窩一根鹹菜,竟只需要一隻手的三根手指便能穩住。

一看便知,若非是個吃了十幾年的雜合面窩窩的窮命,著實吃不出來這等水平。

一隻手捧著窩窩,另一隻手卻不閒著,抖著一張面積頗大的滿是文字的紙張,說道:「就運河地場做買賣的,這時候還不挨幫去海邊,那都是痴死。淮安離著海邊就這麼距遠,現在不去海邊,將來有他們草急的時候。」

商人躺在那,只當是聽故事了,對面說的也不能說不是官話,只是習慣性地夾雜了一些方言,但使勁兒聽聽也還聽得懂。因為海軍也好、陸戰隊也好、亦或者是一些實學出身的,很多都是這邊的人,去南邊的不少。

聽了個大概,好像是說運河邊上做買賣的人,這時候還不趕緊變賣了產業去海邊趕緊轉行,那就是傻子。

現在朝廷廢了運河漕運,雖沒說不讓用運河了,但少了朝廷的修繕,運河還能撐幾年?

沒有運河,淮安等地就根本撐不起此時全國排名前十的大城市。早晚要衰落,趁著現在還沒有直接崩到底,變賣產業跑路去海邊尋找機會,才算是有點腦子。

躺在那當聽故事的商人聽到這句話後,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著在那侃侃而談的幾個年輕身上帶著補丁的衣服,心想如今的年輕人好生了得,想我這麼大的時候,可沒想著這麼大的事。

只看那些年輕人的衣裳,吃飯的熟練模樣,便知肯定是窮苦人出身。

自己年輕時候也是走街串巷,靠著肩膀挑著扁擔賣私鹽的,窮苦人家的孩子能有啥見識,他如何不知?

然而這些人卻不一樣,竟好像他們穿的不是帶補丁的破衣裳,卻仿佛是繡著補子的官服;竟好似不是住在這等最低賤的車店,而是在那等往來無白丁的府邸。

這商人是真覺得這些窮苦的年輕人有些見識,因為他原本是販私鹽的,後來攢了些本錢,也在運河邊上盤了店鋪。

只是,伴隨著海運興起,以及最終朝廷下令廢止運河漕運這件事,使得運河兩岸不可避免地衰落了。

很多商鋪寧肯抱怨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卻也不想離開去謀別的活路。

這商人則不同,狠狠下、咬咬牙,覺得運河兩岸遲早要徹底衰敗,便將產業都變賣了,另尋活路。

這一次來海州,按說趁著這個「化梟為商」的機會,做回老本行去賣鹽,是最好的。

但他當個走私販子,卻也知道,如今朝廷這般改革鹽政,改引為票,而且小資本只要有個幾百兩銀子就能入場。

只怕之前賣鹽這等一本萬利的買賣,恐也不是很好做了,利沒那麼大了。

終究專業對口,也就當是個兜底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新產業,自己之前也不曾做過,且等著過些日子去松江府那邊轉一轉,看看再說。

商人實在沒想到,一群身上穿著打補丁衣裳、住麥草鋪的窮孩子,竟能有這般見識。

好奇之下,他將耳朵支棱起來,想聽聽這些人到底還能說些什麼。

那幾個年輕人討論了一陣運河被廢後的局勢,又談到了海州。

其中一人就說起來海州的前景,指點江山般說道:「我看以後海州可是好地方。之前報紙上就說了,這蘇南缺煤,也缺柴草。若按照上面說的,把路修好了,這裡運煤去南邊,如何興盛不起來?」

「書上說,蒸汽機一物,畢竟大行天下。事都說的這麼清楚了,要說運河邊上那些商賈,就該琢磨著開煤礦、修路之類的。」

「合股去把這邊運煤的路修起來,收運費,還有個不賺錢?」

「也就是我沒錢,我若有錢,非要在港口那邊屯好大一片地。日後就算蓋倉庫,堆煤,建貨棧,都能賺回來。」

「將來海州肯定不是因為鹽而名聞天下,必是因為蘇南所需的煤。」

說到這,在那側耳偷聽的商人就已經有些聽不太懂了。

他又不曾看過這些學生的書本,如何知道什麼叫蒸汽機、什麼叫未來的蒸汽車的構想,什麼叫鐵路之類的。

當然,這些年輕人肯定也沒見過。

但這些年輕人也沒真的去過非洲,卻知道那裡的人渾身漆黑;這些年輕人也沒真的摸到了引力,卻篤信萬有引力導致他們跳起來還要落在地上。

他們對書本上的很多內容,篤信不疑。

如同後世每一個沒去過太空卻篤信地球是圓的不是平的的正常人一樣。

商人本來還想著聽聽他們有什麼高見呢,現在聽的都是一些根本不懂的東西,也就失去了剛才聽他們說運河兩岸遲早要完時的興致。

再加上聽到那幾個年輕人居然鬼扯什麼在港口附近蓋貨棧什麼的,更覺扯淡。

海州賣煤,能賺幾個錢?

誰家挖礦賣煤,能比賣鹽的賺錢?這不扯淡嗎?

心道原本以為有些見識,原來也不過如此。

商人心裡只覺得好笑,心想便是你們知道這些稀奇古怪的什麼蒸汽機之類的,又有什麼用?還不是穿帶補丁的衣服,連個秀才公都混不上?

我雖不知這些萬里之外的事,但明日到了海州,搖身一變,便是正宗的憑票賣鹽的合法鹽商。日後就算真的煤之一物大行天下,也輪不到你們去開礦,還是我們。

你們繼續在那啃著窩窩,鬼扯什麼此物必大行於天下、什麼煤礦必興吧。便是一萬年,只要人還吃鹽,這海州名聞天下也得靠鹽,不是靠煤。

商人自不去聽一群傻子在那胡扯閒聊,角落裡那個書生模樣的人卻對這些人說的話起了興趣,竟然主動向前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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