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二章 割裂(四)(2/2)
「比如說,你家均了五十畝田。你生了三個兒子,那大兒子繼承,是為大宗。」
「其餘二兒子、三兒子,則是分支。」
「靠著從大兒子土地里收的稅,朝廷收稅養船、養兵,讓二兒子、三兒子去海外。」
「去南洋,或是去別的什麼地方,也分五十畝地。」
「這樣,還真就可以井田制了。我看,要把地球的空地都占滿,還要好久呢。」
一看就是他們經常討論類似的話題,這句陰陽怪氣嘲諷的話一說,旁邊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孟松麓卻覺得,這句話並不可笑,完全是個解決的辦法,為什麼在這些人說來,仿佛是個笑話一般?
「諸位,這並不可笑。這個辦法也不是不行吧?在下愚鈍,實在不知有何可笑之處?」
孟鐵柱看了一眼孟松麓,問道:「你知道這個辦法最難的在哪嗎?」
「在哪?」
「在均田啊。你要先把田均了,然後才能收上足夠的稅,然後才能供養這種大規模的遷徙墾荒。問題在於,第一步的均田都辦不了,後面的不就是痴人說夢嗎?」
孟松麓皺了皺眉,忍不住道:「阜寧縣如今不是有如均田手段了嗎?」
孟鐵柱忍不住笑道:「你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我且問你,你對均田一事怎麼看?」
對這個問題,孟松麓有他們學派的正統解讀,而且是絕對符合儒家大義的解讀。
「孟子曰: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
「明之險亡天下,皆因民無恆產。」
「是以,制民恆產為王政之本,民無恆產則無恆心。非均田,不能人人有恆產。」
「故,均田為天下第一仁政也。」
「井者,均之託古也。」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而且內在邏輯也好、三觀也罷,也都是標準且正統的儒家三觀。
制民恆產嘛。
孟鐵柱直接反問道:「均田為天下第一仁政?」
「然!均田為天下第一仁政!」孟松麓回答的擲地有聲。
孟鐵柱忍不住笑道:「那我問你個問題,若有得罪,勿怪。」
「請講。」
「假設,若在開國時候,你剃了發,做了漢奸與虜帶路,我一刀捅死你,你覺得如何?」
孟松麓愣了瞬間,覺得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吧?
「這何必問?大義加身,殺的好!」
「但問題是,有這個大義,卻必須要另找你別的毛病,說你道德敗壞、強取豪奪、為禍一方、欺男霸女、你是混蛋、你不是好人等等,才能砍死你,否則別人要我說殘暴。那這個大義,有個屁用啊?」孟鐵柱臉上掛著那種賤兮兮的笑,再度反問。
這個比喻很簡單,孟松麓一下子愣在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很明顯的,說的是阜寧均田的事。
既然,按照儒家大義,制民恆產、均田為天下第一仁政。
且,大順是以儒家治國的。
那麼,有此大義,還扯什麼別的?直接均不就得了?
朝廷這邊要均田都不敢,都不敢說均田是天下第一仁政,以仁政為由,強制均田。卻只能遮遮掩掩,非要找些亂七八糟的理由。
既然朝廷根本不敢用這個大義,證明要麼全天下並不認為這是大義;要麼是朝廷根本不想行此大義。
那麼,由此引申出來的一切,也就如孟鐵柱之前所說的那般了都是扯王八犢子。
如果,天下儒學的主流,並不認為制民恆產引申出的均田是大義,那麼談這個大義本身就是異端扯淡。
如果,辯經之下,認為從制民恆產出發,引申出的均田,是為天下第一仁政。但朝廷有此大義卻不敢用,證明朝廷根本不敢或者說不想行此大義。
那麼,顏、李、王、程等人設想的,指望朝廷主持均田,那不就是扯王八犢子嗎?
朝中人、讀書人看阜寧事件,想到的還是「鄭伯克段於鄢」,明知其為魚、為獸,卻餌之、阱之,這麼做是不是陰險、狡詐?
算是整個大順最激進的顏李學派的正統的第三代傳人孟松麓,沒去考慮這件事正義與否,只是去考慮均田該怎麼實施,才能徹底杜絕兼併之患。
然而這些學新學的,看這件事,潛移默化地影響之下,根本覺得完全是在看一場鬧劇、一場笑話。
明明可以直接大義加身的事,卻畏畏縮縮非要再找別的理由,甚至這樣依舊導致天下震動,這可真是笑話。
內心都不認為這是大義,卻在面對制民恆產之類的辯經問題是,不得不承認這是大義。
其可笑程度,直逼當年感嘆微管仲吾其披髮左衽的後人,剃髮上表;袞袞諸公,飽讀華夷之辯,聯虜平寇了。
就像孟鐵柱說的那個笑話,殺個漢奸,不能用大義理由,還得找私人道德問題甚至來下三路,否則要說你殘暴,這本身不是笑話。萬一有些地方的三觀,以此為榮呢。
真正可笑的,是漢奸該殺這個大義是全天下讀書人嘴上普遍認可的,但嘴上都說對,心裡卻全都不信這個三觀是對的,這種不自信才導致需要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加上。
某種程度上,這和劉鈺面臨的困境一樣。
劉鈺希望均田。
儒家改良派也希望均田。
但兩者的邏輯、大義不同。
劉鈺搞均田的大義,是降低地租、降低利息、提振內需、促進工商業發展。此即為第一大義也。
我有此大義加身,均田就均田,和道德無關。
只不過,他所認為的大義,不是天下主流三觀的大義。
而儒家改良派的均田大義,源於孟子的制民恆產為王政之本,恆產則要均田,均田就是第一仁政。
問題在於,這個看似主流的大義,其實只是假裝是主流,實則根本不是主流。
嘴上都說是,心裡全不是。
儒家想要在新時代有所作為,或者古儒學派想要真的開宗立派,確實要破而後立,把一整套體系給立起來。
談政治抱負,就不能不談經濟基礎、底層建構、土地制度、賦稅制度、工商業制度,否則就是空談扯淡,和袖手談心性區別不大。
某種程度上來說,儒家作為一個政治團體的上一次實踐,失敗於王莽新朝地皇四年。
現在高喊著復古的那一派,至少現在看來,很多想法都是空想的扯犢子,完全沒有實踐性。
因為時代變了,古儒學派不但要解決農的問題,還要解決士、工、商的問題。並且伴隨著大順的發展,工、商的問題,越發重要。
過去的框架,裝得下這些東西嗎?還是把這些新東西,死命塞到過去的舊框架里?這個框架,連王莽時代的生產力都塞不進去,在不動底層架構的前提下,怎麼把蒸汽機都出來了的生產力塞進去?
孟鐵柱的嘲諷,倒是沒嘲諷到這種地步,他只是嘲諷一下這些人的想法過於扯淡空談。
孟松麓心裡雖然不平,一時間卻也真找不出什麼好的理由,來反駁這個臉上掛著賤兮兮總是仿佛在嘲諷一般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