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零七章 上國心態(五)(2/2)
根本不可能嘛。
也正是因為這個解決不了的死結,使得李塨最後搞出來一個可能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扯淡的均田方案,也就是好田五十畝、劣田百五十畝,待劣田變好田再均分五十畝……
實際上,其實這個問題,就算此時的江蘇,也壓根沒有解決。
單單揚淮等地的大約一百五十萬人,也壓根不是全都成為「無產」的閒民。
而是絕大多數,不是被扔去了東北,就是扔去了南洋,外加大約四萬平方里的鹽盪區,以及靠著大量的基礎建設維繫著這些「閒民」有事做。
改革可不是只涉及到揚淮地區,江蘇幾府,都有不同的問題。
數量可絕對不止一百五十萬人,實則更多。只不過因為揚淮地區的改革過於激進,漕運業和鹽業,兩大支柱產業都被劉鈺廢掉,而且是在數年之內完成的,問題之大可想而知。
其餘府縣的問題,只是相對而言,沒那麼激烈而已。
此時世界就是這麼個現實,百年前荷蘭一小片地方想吃飽,就直接引爆了歐洲為爭奪市場的幾場戰爭,英法西輪番下場。
江蘇這麼多的人口,要是超半數都是「閒民」,而且暫時有活干餓不死,閒民沒變成起義軍,那估計得吃下半個世界。
劉鈺非要聯法列印也是因為這個社會變革,必要死人。要麼孟加拉大饑荒,死掉一千五百萬人,瓦解掉原本的棉紡織業經濟,讓大順的閒民有事做而不是選擇起義;要麼大順自己死人,內戰爆發,農民起義,死個七八千萬人。
不是死別人,就是死自己。
反正現在已經這樣了,運河一廢,別的地方不提,別的行業不提,單單揚州府的五六萬運鹽工,和其家屬大約二三十萬人……反正現在是消失了,不存在這個群體了。
未必是被殺了,而是對一個脆弱的家庭而言,忽然轉換職業、離開故土,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苦痛。
對朝廷而言,這是「代價」。
對江蘇的激進改革,皇帝能夠支持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當初廢運河時候討論過的「黃河」問題。
治河,必廢漕。
這是共識。
那麼,廢漕,就能治河嗎?
顯然,不能,黃河也是此時的大順配治的?黃河嚮往哪跑就往哪跑,最多也就是修修補補。
那麼,廢漕的另一個潛台詞是什麼?
廢漕的另一個潛台詞,就是黃河治不了的,奪淮入海近千年,已經淤積的過高了。
決口北上,那只是個時間問題,如同西洋故事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可能掉下來。
以這個現實為前提,皇帝就必須考慮,如果不廢漕運,一旦黃河決口,漕運堵塞崩潰,會出現什麼情況?
漕運斷絕。
中央政府失去糧食和江南的白銀。
百萬漕工無業,起義。
加上大水災造成的百姓生存,北方起義大爆發。
經濟中心和政治中心分割,中央集權崩潰,地方勢力崛起。
大順要完。
所以,廢漕運,走海運的一個潛台詞,就是默認黃河肯定會決口,然後保證江南這個經濟中心和京城那個政治中心的聯繫。
問題一多、堆在一起就不好解決了,就成了明末困局怎麼走都是死了。
是以,先解決漕工問題。
然後,等著黃河決口,依靠江南的財力和糧食,完成鎮壓。
百萬漕工,加山東、河南的幾千萬百姓,這就是皇帝內心已經預想過的「漕運改革的代價」。
從皇帝統治的角度看廢漕運,陰暗的角度,就三個字:
【分批殺】
先廢漕運,殺一批最有反抗精神,和天生自帶組織力的漕工。
再等著頭頂懸著的那口劍落下,殺災民。
殺剩下的,把青壯募兵,剩下的或者餓死,或者屠戮,或者扔到東北南洋。
不要把問題等到一下子全爆發再去解決,到時候,殺都殺不完。
在內心早就醞釀、想像過處理上千萬人反抗的局面後。
有了這個心理基礎,皇帝對劉鈺在江蘇搞得激烈改革,以及雪片一樣的彈劾,壓根不覺得很震撼。
而最艱難的轉型期,已經熬過去了,至少在改革最傷民的時候,皇帝支持。
現在再看這麼「閒民」,顏李學派的這群人,自然也就產生了不一樣的看法。
至少在江蘇,這似乎是個可行的、解決顏李學派心中夢魘人多,地少,不可能人均五十畝的辦法。如果是可以普遍推行的,也終於讓從李塨開始就琢磨著均田而田不足、轉業而士工商無以納的困境,得以解決。
故而,他們學派對「閒民」的看法,轉向了為閒民正名,認為閒民是工商業發展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