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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八七章 工業革命(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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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北,從營口到黃龍府,每年大約新增幾十家的大型榨油廠、釀酒作坊、蒸汽機帶動石磨的麵粉廠、馬匹養殖、亞麻梳麻、柞蠶繅絲、木焦油作坊,以及沿河的商業服務業發展。

在京畿、天津發展起來的冶鐵業,每年要為這些榨油、蒸汽機、鐵輪織布機、馬拉脫粒機等,提供更多的鋼鐵;造船廠要為不斷發展的運力,提供更多的帆船。

在蘇南,要為這些棉花生產更多的腳踏紡車、軋棉機、梳棉機;要有更多的碼頭工人搬運貨物;要建立更多的油脂產業的蠟燭廠、肥皂廠;要為逐漸發展的城市和富裕人口,提供更多的玻璃窗;要為這些玻璃窗,開採更多的芒硝,或者建立更大的硫酸工業為原始制鹼法提供原材料。

在徐州,要為海州的曬鹽場、蘇南的輕工業,提供更多的煤,以及購置更多的蒸汽機用於煤礦排水。

在松江府,要為這些逐步發展的產業,配置資本,富集資金,投機炒作,並且不斷投資到基礎建設中,比如徐州到海州的運煤運河、馬拉鐵軌路建設。

在南洋,要為需求極大的造船業,提供船索黃麻、帆布材料、檜木柚木;要為蘇南日益進行的改稻為桑、改田種棉、生活水平進步、以及京城所需漕米,提供更多的稻米種植園,甘蔗種植園。

在朝鮮和日本,要為大順發達地區逐步提升的識字率,提供更為廉價勞動力所生產的紙張,土佐和平壤的造紙業是為數不多還能和大順競爭的產業。

應該說,他們在造紙業上,卷贏了大順。代價是他們試圖建立的甘蔗種植、棉花種植、伊萬里燒瓷器等產業、絲綢製造等,被大順全滅在了起步階段。

事實上,任何幻想著在18世紀的中國,直接搞紡織機械化,尤其是織布機械化的設想,都會遭到現實的毒打,會被世界上最堅強的小農經濟男耕女織教做人。

從而深刻理解什麼叫「張之洞創建的湖北製造局的機械紡織,只能以低於成本價的價格賣棉布,幾近破產」。

什麼叫「只有在大災之後、赤地千里、土地荒蕪的狀態下,才有可能改良棉種成功,推廣長絨棉」。

以及什麼叫「溫情脈脈和和稀泥傳統導致的淮南墾荒最終滑向了傳統租佃制,使得佃農不願意種植長絨棉,因為地租強迫制下只有秸稈全都屬於他們,於是他們三天做一頓飯,將秸稈運到上海去賣本土棉產棉不行、纖維長度不夠,但秸稈夠多;長絨棉不能密植摻雜副作物,而副作為不納入地租範疇」,以至於改良到1933年,長絨棉在江蘇的種植面積全面下滑;上海家庭有37.7%使用棉花秸稈做飯取暖,之所以這麼「低」,是因為普遍貧窮,住房面積太小,秸稈太占地方堆不開,不得不買體積更小的煤。

任何幻想著著在18世紀的中國,搞珍妮紡紗機,甚至幻想這玩意兒就是工業革命的設想,也都會遭到現實的毒打。

深刻理解號稱英國棉紡織業開端的曼徹斯特法案能獲得通過的原因,是「曼徹斯特、蘭開夏的棉布,不是真正的棉布,只是傳統的毛麻紡織品的一種變種,因為必須使用麻紗和羊絨作為經線以獲得足夠的強度,它不是棉布,所以可以繞開棉布禁止令」。

以及什麼叫「珍妮機和水力紡紗機的紗線,【也】能作為經線,但不能織造平紋布」。

【也】這個字,很重要,對英國來說無所謂,但對大順來說這個【也】字甚至是整句話的關鍵。

種種這一切的本國自有國情在此,使得大順的資本主義萌芽和工業革命,斬斷了一切的溫情脈脈,劉鈺下了狠手。

圈地區就是圈地,佃農在圈地區範圍內就是要被消滅,不准租佃。

惡意給淮南圈地區補償的小農貸款,五年破產收地,反抗全部被鎮壓,槍決或者流放帶頭反抗的英雄人物,參與者做契約奴由資本購買送往南洋東北。更不可能和稀泥讓小農墾荒。

對東北就是要全面經濟附庸,提升大豆產量、控制豆餅價格,讓大資本用營養豐富的豆餅肥田此時全國90%的百姓而言豆餅還是一種美味的營養品從而確保圈地種棉的利潤,引導資本圈地、改良棉種。

讓資本購買機器、資本下鄉,壟斷集團控制棉紗,搞包買制,實現江蘇農村的手工織布機換代,實現資本對農村紡織業的全面控制和剝削。

徹底毀滅千年繁華的揚州城,製造混亂,迫使資本南遷過江,投入到紡織業、基礎建設運河投資、東北圈地、南洋種植園等。

全面清查土地,提高畝稅稅率,降低糧價,迫使商業資本無法選擇「買地收租」的模式要麼投資到別的行業,要麼買地種桑種棉搞經營。

暴力鎮壓「穀賤傷農」的儒生請願集會,繼續對南洋米、遼東麥實行壓倉抵稅政策,鼓勵進口,繼續壓低江蘇省糧價,逼迫「蘇常熟、天下足」的地方進行農業轉型。

地主倒是也考慮過,那我不收實物租,我收貨幣租不就得了?

然而,他們的考慮,使得《多收了三五斗》的魔幻故事,提前上演。

【為什麼要糶出去呢,你這死鬼!我一定要留在家裡,給老婆吃,給兒子吃。我不繳租,寧可跑去吃官司,讓他們關起來!】

【繳租立刻借新債。借了四分錢五分錢的債去繳租……】

【田真箇種不得了!】

【退了租逃荒去吧。我看逃荒的倒是滿寫意的。】

【逃荒去,債也賴了,會錢也不用解了,好打算,我們一塊兒去!】

【誰出來當頭腦?他們逃荒的有幾個頭腦,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聽頭腦的話。】

【我看,到上海去做工也不壞。我們村裡的小王,不是麼?在上海什麼廠里做工,聽說一個月工錢有十五塊。十五塊,照今天的價錢,就是三擔米呢!】

區別在於後面那一段:【你翻什麼隔年舊曆本!上海……好多的廠關了門,小王在那裡做叫花子了,你還不知道?】

【路路斷絕。一時大家沉默了。】

不過,此時,上海的好多廠、南洋的種植園、蘇北的棉花田,並沒有關門。

路路沒有斷絕,大家也不必沉默。

佃戶們,退了租,逃荒去做工吧。

士紳們,把土地經營起來,種經濟作物來繳納無法逃避的土地稅吧,不收漕米,不收實物稅,只收白銀紙幣,不交稅的通通革除功名,欠稅是不行的。

自耕農,讓女人從包買商那裡領取織布機和棉紗,賺取那點勞動報酬吧。

至於結局,倒是類似的:

【「穀賤傷農」的古語成為都市間報上的時行標題。】

【地主感覺收租棘手,便集會,發通電,大意說:收成特豐,糧食過剩,糧價低落,農民不堪其苦,應請共籌救濟的方案。】

【工業界是不聲不響。米價低落,工人的「米貼」之類可以免除,在他們是有利的。】

【社會科學家在各種雜誌上發表論文,從統計,從學理,提出糧食過剩之說簡直是笑話。】

【這些都是都市裡的事情,在「鄉親」是一點也不知道……他們有的溜之大吉,悄悄地爬上開往上海的四等車……】

大順還沒有四等車,但卻有四通八達的水道。一船又一船的江蘇佃戶,開始學會了時間概念:幾點起床、幾點上工、幾點吃飯、幾點下工。

以及什麼叫幾點鐘。

還有就是關外東北的口音,漸漸出現了淮音、吳語、揚州話。

比如此時正在黃龍府三江口縣酒肆里爭論南通二尺八大布,到底有沒有麻線的這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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