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七章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五)(2/2)
前朝內閣首輔朱國禎,在《皇明大事記》中,已經將江南打行,與甘州兵變、大同兵變、遼東兵變等,視為同等的大事。
應該說,能當首輔的,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雖然他無法理解這是商品經濟發展、大明基層失控、工商業發展的必然,但也意識到這是一種「嶄新的」、可以和甘州兵變遼東兵變等並列的大事。
在封建王朝,當朝首輔將其視為與兵變同等重要的大事,也足見其嚴重程度。
應該說,朱國禎的預見是正確的。
從嘉靖末年到明亡,江南的一系列光怪陸離的官民爭鬥、抗稅、黨爭等等,這些打行的人全程參與。
無組織的民眾,是成不得事的。
即便打行只是封建幫派的興致、專業打手、流氓無產者的性質,組織鬆散,但終究是有組織的。
否則,是無法解釋諸多奇怪的記載的,怎麼百姓就有那麼高的政治覺悟。
哪怕到了甲申年,崇禎上吊,江南哭臨,這些打行「流氓衝鋒隊」,也露了臉。
閹黨想要列班祭拜,復社反對,寫檄文羞辱。
閹黨就僱傭了一批當地流氓,上街去打復社的人。
復社也知道,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於是復社的徐武靜、張子退,立刻從東陽、義烏等地,僱傭了大量的打手。
崇禎吊死江南哭臨期間,閹黨的衝鋒隊和復社的流氓衝鋒隊,就在街上開干。
最終還是復社那邊的人更多,打的閹黨的人抱頭鼠竄,完全控制了市井局面,讓閹黨在市井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復社迅速控制了市井間的輿論風向。
顧炎武在其《生員論》里,就指出過這個問題。
朝廷年年科舉。
科舉那麼多的秀才舉人生員。
然後並沒有那麼多的官缺。
大家讀書是為了當官,你又沒有那麼多的官缺,然後還要體現重視儒家而給生員諸多優待,這些生員能幹啥?
顯然啊,迅速流氓化啊。
利用朝廷給予的特權,當黑社會的頭目。
底層流氓不敢打的人,我來打;底層流氓不敢罵的人,我來罵;底層流氓不敢幹的事,我來干。
上層結黨結社。
基層秀才當上層打手。
最底層是流氓無產者組織的專業打手。
當然,顧炎武雖然發現了問題,但解決問題的想法比較扯淡,認為要改變這種情況的辦法,是復「察舉制」,認為每個縣舉薦四五人,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了……就挺有想法的……
總之,正所謂,流氓不可怕,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不但有文化,還有國家給予的身份相關的諸多特權,那就更可怕了。
這也算是工商業發展起來之後,在工商業比較發達的城市、且朝廷的中央集權基本崩掉對基層毫無控制力時候,鬧事的標準套路。
筆桿子寫文,掌控輿論,占據道德制高點,煽動情緒。
底層打手出動,搜捕對面的打手,打的他們不敢露面,那麼他們的輿論也就無法在市井傳播。
朝廷干涉,生員打手出面帶頭,以有組織的一批專業打手攻擊衙役等,帶動城市不明真相的百姓,造成法不責眾的效果。
這一招在明朝是一直有效的。
而這樣的招數,最怕啥?
怕真敢抓人的軍隊。
他們成不得事的原因,也就是他們的局限性。
那些打行的生員,得益於朝廷穩定,因為他們的特權本來就是朝廷授予的,所以他們的依靠就是自己的特權。
所以他們懼怕,且絕對不敢發動真正的民眾的力量,因為他們知道民眾的力量一旦爆發,如同江南奴變和更早的江南借糶事件,他們會一文不值。
他們在用工商業發展之下的城市街壘鬥爭的雛形套路做事,卻又絕對不敢反封建,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封建王朝的特權受益者,這也註定了他們只能是一群戰五渣,萌芽至死仍舊萌。
而打行流氓,相對於無組織的百姓,是強大的。
但他們,又是所有有組織的群體中,最弱雞的那種,哪怕對面的組織方式是宗教,他們都打不過。
這一次,鹽商那邊認定劉鈺不敢真的在城市殺人,所以依舊還是採取這樣的套路。
而松江府這邊的新興階層,也只能採取這樣的套路對抗。
而且,相對來說,松江府這邊,專業性更高一些。
因為,之前出過一些事,經過劉鈺的處置,使得松江府的流氓……專業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