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五章 大獲成功(四)(2/2)
不能動骨,便只能動皮。
動皮嘛,修修補補。
那就有意思了。
言官?太監?江左妄人?宋明理學?空談心性?吏治崩壞?軍制?不集權?收不上稅?清流?道德敗壞?藩王?抗稅?
不談本質,只談皮毛,自然是看什麼都覺得有可能是原因。
這場對前朝的追悼,在不可能討論根本原因周期律、土地制度的前提下,使得大順的許多政策改動,都變得合理了。
比如言官的改動,比如清吏司的改動等等加強皇權的措施,變成了「不是皇帝主動這麼幹,而是你們反思了前朝的問題後,朕接受了你們的建議和勸諫,於是這麼幹了」。
這叫【善為政者,必明為輿論之仆,暗必為輿論之主,夫事方可成】。
而這個時代,輿論掌握在誰手裡呢?
搞清楚了這一點,也就明白了大順到底是怎麼在改動了這麼多、實際上並沒有用屠刀只是偶爾說自己有刀嚇唬嚇唬人的情況下,基本扭轉了明末幾乎徹底混亂的意識形態。
包括為什麼會皇帝會選擇故意允許一些新思潮傳播、為什麼大順依舊允許儒林廣開社團等等。
還包括割裂的人群、新學問破而不立等等,每一個想要立三不朽之立言的,都在受到其餘人的拉扯,並且大順皇權是樂於看到這種拉扯的。
大順不要活著的立言聖人。半聖也不行。
當然,這樣也會帶來新的問題。
也就是「大義、大義,多少罪惡假汝之名」。
僅從道德上看,只有好與壞,沒有大好和大壞。大順強行分出來了大義、小義,那麼大義的解釋權在誰手裡呢?
理論上,在儒家士大夫手裡。
可實際上呢?通過開國之初的廣泛羞辱,逼著士大夫自辯,大義的解釋權落在了朝廷的手裡。
因為,大順立的這個大義,是以天下、社稷、國家、朝廷為大的。
這種道德空談的東西,一旦出現了「大道德、小道德」的爭論,也就意味著陷入了功利之中。
而這偏偏又是符合明末差點亡天下之後的反思,義要於功利上體現,不要空談扯犢子。
但同樣的,功利的主體是誰?
誰的功?
誰的利?
既是選擇了保天下,就是在保一個抽象的東西,不具體到哪些人的功、哪個階層的利,那就怎麼抽象怎麼來唄。
由此,為了符合皇權的利益,也就逐漸扭曲成朝廷的需要,就是符合大義的。
說白了,這就是一場畸形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只是大順把先後順序、大小順序,調整了一下。
譬如這一次鹽政改革之前的許多年,大順扭轉了從萬曆三十幾年就開始出現的關於「鹽稅不對」的思想混亂。通過「大義」為名,解釋了徵收鹽稅是大義,而不征鹽稅是小義,大義要讓位於小義,並且神奇地解釋通了。
如今林敏拿出這個話來說那些為民喊冤的人,實則就是說「我承認損害了他們的利益,但他們的利益,從大局上看,是可以作為代價被捨棄的」。
看似林敏是被那些官員逼到了牆角,實際上還是被劉鈺逼到的牆角,是劉鈺咬著這個問題不放,一直在逼他表態。
現在他這麼說,就是劉鈺所需要的表態。
心滿意足的劉鈺果斷地停止了自己咄咄逼人的追問,這時候也順著林敏的話道:「林大人的話頗有道理啊,還是要以大局為重、大局為重。淮南的事,以後再說。只說淮北,這鹽場亦非是不要僱工,若是小鹽戶破產,就來大鹽場做工就是了。」
「你想啊,這自己做鹽戶,還要擔心鹽價、還要擔心柴草價、還要擔心颳風下雨、擔心海潮泛濫等等。」
「這來大鹽廠做工,所有的風險都是工廠主擔著。那些做工的,按時領取工資,毫無後顧之憂,也無需擔心了,實乃天大的好事嘛。」
連這樣的說辭他都搬出來了,剩餘的人更是無言以對了,只能沉默。
倒是鹽場的董事會成員連忙道:「國公能體察我們的辛苦,我等感激涕零啊。這一睜眼,就有幾千口子人等著吃喝拉撒,還要擔心天寒日短、潮大水小、官鹽不暢、票據無人,我等之苦,非國公不能體察啊。」
劉鈺這個新興階層的總後台,笑道:「你們啊,還是眼界淺了點。這官鹽不暢、票據無人,就非盯著國內嗎?此番回京之前,正有件事要和你們說一說。我看,你們的生產,還是要擴大一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