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六章 大獲成功(五)(2/2)
「如今你們這些產鹽的,至少在鹽之一事上,可以做到捨近求遠。近處鹽區,不准你們賣,你們就不能賣,只能往外跑。這是逼著你們當英雄哩,總比那些眼睛總盯著國內那點大餅的人強。」
「林大人想的倒有遠見。總歸,怎麼看,都是好事。」
幾個投資商互相看了看,都點了點頭。
如今已經把淮北原本的小生產者基本逼破產了,這時候也就無需用之前那麼狠厲的手段,粗暴圈地了。
如今靠著資本,把那些附近可用的、或者合適建大廠的鹽區低價收買下來便是。
幾個月前高價買,很多人不賣。如今低價買,定是賣者如雲。
劉鈺對淮北鹽的生產能力是不懷疑的,莫說現在引入了初步近代化的工廠,便是原本歷史上,靠著私鹽,百十年間,愣生生就把淮南鹽區直接干爆了。
歷史上淮北私鹽干爆了淮南鹽,也算是張謇等人在淮南開辦墾荒公司的前提。
自然條件,確實這邊更好一些。
而對投資商來說,這種投資自然是越快越好。
越快,越是早點做成既成事實,越好。
到時候,做成了既成事實,哪怕日本市場打不開,也可以去向朝廷哭訴:你看,我們生產了這麼多鹽,食鹽滯銷,救救我們,日本去不得,那也可以把別處的鹽區劃給我們啊。
…………
巡視結束幾天後,劉鈺等人便在還在建設中的連雲港上了船,前往京城。
一路無事,直到船過了威海衛,已經進入渤海灣的時候,劉鈺忽然試探著問了林敏一個問題。
「林大人對前朝徐光啟的曬鹽墾荒一策,看來頗為支持。那麼林大人以為,淮南鹽改,其根本在於引、票?還是生產方式?」
林敏呵呵一笑,心道引、票你都給玩成什麼樣了?引、票,都是飲鴆止渴,都是修修補補,你自己在淮北怎麼搞的明票暗引你心裡沒數嗎?
按你這種均田兼併再均田的玩法,票法、引法,根本就是左手右手,誰也沒見的多有優勢。
等著二十年後,鹽票又被大囤積商壟斷,你反手再把票改引,那還不是換個名目,換湯不換藥?
如今你卻問我,根本在引票,還是在生產,這叫我怎麼答別的答案?
「國公,既無外人,船也到了渤海灣,上天入地,你知我知。那我也不妨直說。」
「徐光啟看到了關鍵處,但那時的大明已經日薄西山,優先要解決的恰恰不是煮鹽改曬鹽,而是引、票問題,把錢收上來。」
「他雖得其法,不得其時。惜哉。」
「本朝這時,引票之爭,還未到鹽政徹底糜爛之時。是以,淮南鹽改,其中關鍵,正是改變生產方式。即,改煮鹽為曬鹽,而將煮鹽之柴草墾荒為田。」
「淮北一戰,朝堂再無可能用擔心更改之後產鹽不足這個理由來反對了。」
劉鈺嗯了一聲,又道:「但有一事,我還是得提醒一下林大人。」
「淮南曬鹽,可不比淮北強。如今運河被廢,海運興起,考慮到雨、熱、風、潮,還有催動蒸汽機的煤……」
「是不是,一定要在淮南產鹽?」
「我怎麼覺得,現在來看,在淮南產鹽唯一的理由,只剩下自古以來淮南就產鹽呢?」
短暫的震驚之後,林敏無可奈何地笑了起來。
他沒說這些硬的似乎毫無人味兒的生產問題,而是談到了人文關懷。
「國公啊國公,自古以來,便有騎鶴下揚州之說。」
「你廢了運河還不過癮,還要把淮南鹽也廢掉。運河諸多城市,淮南因鹽而興的諸多城市,全都要毀在國公手裡啊。」
「只恐百年之後,再有人讀腰纏十萬貫,便覺不解。腰纏十萬貫,何不去松江?奈何要去揚州啊?」
「揚州風華,將來論起來,竟要在我的手上毀滅嗎?」
劉鈺卻不以為然道:「長安西京,風華絕艷;西域諸城,商賈穿行。不也一樣俱往矣?更近一點的說,前朝末年的澳門,連貫東西,何等興盛?如今卻如地獄,只剩下人口販子和鴉片販子了。」
「我估摸著,淮安號稱八十萬人,十年之內吧,也就能剩下十萬?但揚州應該強一些,不至於。」
「此乃自然之理,無需惋惜。」
林敏苦笑一聲,哎言一嘆。
心想你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不知道造出來多少麻煩事。幾十萬人的大市鎮,落在每個人頭上,遷徙之苦,反正是與你無關。
朝中說的是真沒錯,你真是一丁點人味兒都沒有啊。
道理你說得對,但這事,你要辦,你去說,我反正是不說。
就算我說,我也要和稀泥,在淮南建鹽場。
我支持改曬鹽,可沒說支持把最大產鹽區遷到淮北。
你要非說什麼天時地利、雨熱風潮、含鹽量、煤產區的問題,那是你考慮問題的角度,可不是朝會裡大家考慮問題的角度。
反正你都廢了一個淮安大城了,你要願意擔衰敗揚州的名聲,你擔唄,別找我。
廢淮安倒還好說,總歸是拋卻海運這件事本身,朝中大臣也都知道「治河必先廢漕」,只要不是豬腦子,這點見識還是有的。治黃河乃是朝廷排在前面的大事,僅次於打仗,要說為這個捨棄淮安,總歸也算是可以接受。
可你連淮南鹽區都要廢掉,這就有點驚世駭俗了。這壓根不是道理對不對的事,而是直接在挑戰朝廷眾人的正常認知了。